“什么了?”
“问我,他的腿以后还能不能走路,他想活着回去见他妈妈。”
陆铮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还有呢?”
“谢谢我们救了他,也了他的名字,太长了,没记住,”林夏楠语气很淡,“就记住了米沙。”
陆铮沉默了两秒,伸手理了理她鬓角散的头发。
“你那俄语学了没几天,”陆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语法错了一大半吧?”
林夏楠白了他一眼:“能听懂就行,这时候谁还管语法。他疼得都快晕死过去了,还有心思挑我的口音?”
陆铮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人走进后院安排的女同志休息室。
这间屋子本来是兵团文书的办公室,火墙烧得很热。
屋角拼了两张折叠床,上面铺着干净的军毯。
“抓紧时间睡一会儿。”陆铮替她把床铺好,“有情况我叫你。”
林夏楠点头。
她知道陆铮今晚肯定没得睡,外围防务和突发状况都需要他随时待命。
“你也是。”林夏楠看着他,“抽空眯一会儿,别硬扛。”
“知道。”陆铮摸了下她的发顶,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火墙散发着稳定的热度。
林夏楠和衣躺在折叠床上,扯过军毯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是手术刀切开腐肉的画面,还有米沙那双充血的、满是眼泪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到半夜,火墙里煤块塌陷,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花扑进屋里。
林夏楠瞬间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伍英走进来,转身合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
她摘下棉军帽,用力拍打着肩上的雪粒。
“有情况?”林夏楠问,“我去吗?”
伍英一边解军大衣的扣子,一边摇头。
“没情况,体温稳住了。”伍英把大衣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我们军医在那边换我了,你继续睡吧,早上换他就行。”
林夏楠点点头,重新躺回折叠床上,把军毯往上拉了拉。
伍英走到火墙边烤了烤手,然后走到另一张折叠床边,和衣躺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墙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睡着了吗?”伍英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问。
“没。”林夏楠回答。
伍英坐了起来,两只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盯着墙角忽明忽暗的火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像做梦一样。”伍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颤音,“我们当时都吓坏了。心想这下完了,这人要是死这儿,真不清了。退伍回家我都想好了。”
林夏楠翻了个身:“不用多想,已经扛过来了。”
伍英看着她:“林夏楠,你不仅救了那个苏联人,你还救了我们上上下下一串人,大家都很感激你。”
林夏楠笑了笑:“对了,还没问你,齐朝生在你们团,找你麻烦没有?”
伍英嗤笑一声:“我也没少找他麻烦。”
顿了顿,她又:“这会儿齐朝生指不定在满世界打听发生啥事了呢。我们单位,政委不在,卫生队长不在,军医不在。你们侦察营也是,营长不在,你也不在。这么多人同一时间失踪,他能不急?”
齐朝生是保卫部的人,负责内部纠察。
基层主官大规模消失,对他的工作组来是个极其敏感的信号。
“不过,他打听也没用。”伍英看着天花板,语气笃定,“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就知道不了。”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这是军区外事部和作战处直接接管的跨国界突发事件。
保密级别极高。
齐朝生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进外事部和作战处的防区。
他越是急着打听,越容易踩雷。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叩门声。
“林军医,我能进来吗?”是季红英的声音。
林夏楠坐起身:“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几片细的雪花挤进屋里。
季红英侧着身子探头进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季红英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用力搓了搓。
“没有,怎么了?”林夏楠问。
季红英往手里哈了一口白气:“知青们今晚都挤在大仓库里。男同志和女同志在中间拉了个布帘子分开。这倒没什么,主要是女知青就我们两个,睡的那头离铁皮炉子太远了,墙角四处漏风。燕子体质弱,冻得直打哆嗦,我们能进来暖和下吗?”
因为要封锁消息,所以在这个苏联人被转移走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自然也包括了这几个知青。
伍英从另一张折叠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皱了皱眉。
“大仓库那么大,就一个炉子能顶什么用。”伍英,“你们俩就在这儿住吧,这屋子虽然,但火墙烧得旺。”
季红英眼睛亮了一下:“能行吗?不会挤着你们吧?”
“这有啥挤的,靠着火墙暖和,总比仓库强。”伍英。
“太好了,谢谢姐姐。”季红英立刻转身冲门外喊,“燕子,快进来。”
门被彻底推开,另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女知青缩着脖子走进来。
她怀里抱着两卷铺盖和半麻袋干稻草,鼻尖冻得发紫,看见林夏楠和伍英,连连道谢。
两人动作很麻利。
干稻草在火墙边上的空地铺平,麻袋拆开垫在上面,最后铺上旧褥子。
一个简易的地铺不到三分钟就打好了。
季红英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被子上,立刻钻了进去,刚一躺下,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暖和。”女知青声,声音里带着满足。
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缝映在墙面上,屋里的四个女人都没有马上睡着。
“林军医。”季红英背对着火墙,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那个毛子,活下来了吧?”
“活下来了。”林夏楠,“腿也保住了。”
季红英停顿了一会儿:“那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她们抓了人,立了功,但心里同样恐惧战争的降临。
“只要人活着交出去,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林夏楠语气平静,“打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