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屋里,火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满屋子都是奶香味。
月娥还没出满月,裹着厚棉袄半躺在床头,眼神一刻不离床上并排躺着的龙凤胎。
两个小家伙刚吃饱了奶,小脸红扑扑的,正惬意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时不时舞动一下小胳膊小手,看得人心里软成一团。
床尾被窝里,水珍把输液瓶灌满了热水,外面裹着旧布,搁在小宝们脚底下暖被窝。
水贵趴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傻愣愣盯着俩娃看,嘴角一直咧着,怎么都看不够。
这时候门帘一挑,水珍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羹,往床边小桌上一放,扭头一脸嫌弃地看了水贵一眼:“别蹲那儿傻看了,看再久娃也不会立马长大。你心里惦记媳妇孩子我懂,但不能再在家耗着了,我既然来了,你明儿赶紧上班去吧!”
水贵抬起头,一脸为难:“大姐,月娥身子还虚,俩娃又小,我要去了农机站,你一个人太忙了,我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也得去。”
水珍对自已弟弟说话直来直去:“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两张嘴。细粮、鸡蛋、零碎花销,哪样不要钱?农机站是正经铁饭碗,按月发工钱还有补贴,多少人挤破头想去都没门路。你再迟迟不去,位置被人顶了,往后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水贵心里明镜似的,大姐说得一点儿没错。以前自已一个人过日子,怎么凑合过都行。
现在有媳妇有双胞胎儿女,他必须扛起养家的担子。
月娥也在一旁轻声道:“水贵哥,听大姐的没错。你安心去上班,家里大姐帮衬着,啥都不用你操心。”
水珍顺势坐到床边,伸手给月娥掖了掖被角,又探手摸了摸床尾的输液瓶,感觉水还温着,这才放心。
她脸上带着笑,宽慰月娥:“你只管好好坐月子,养好身子。家里做饭、挑水、劈柴、洗尿布,全都归我。俩小家伙夜里闹觉、喂奶、换片子,我帮你一起带。你是月子人,千万别劳累,落下病根后悔一辈子。”
说着说着,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爹娘走的早,家里也没个老人撑着,你和水贵啥也不懂,我天天操你们的心!”
她撩起衣服擦了擦眼角,眼神慈爱地看向了两个奶娃娃:“要是爹娘还在,他们看到孙子孙女,心里该是多高兴…”
月娥放下碗,握住了水珍的手:“大姐,你别难过,等满月了,我带着娃,去给爹娘烧纸,让他们看看这俩娃娃…”
水珍压下心里的感慨,神色恢复如初:“傻丫头,快吃吧,一会儿鸡蛋凉了!”
看月娥把一碗鸡蛋羹吃完,水珍又手把手教月娥带娃的窍门。
“双胞胎最磨人,千万别凑一块儿喂,错开时辰,不然你根本忙不过来。”
“尿布一定要开水烫透,搭在烘笼上烤干,太阳好就拿出去晒,娃儿皮肤嫩,稍不注意就红屁股。”
“娃儿哼唧,先轻轻拍后背安抚,别一哭就抱,惯出毛病往后有你熬的。”
说着,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竹编的烘笼,往里添了几块新炭,又把灶膛里铲来的红火炭铺在上面,拍拍手道:“烘笼我给你备了两个,轮着用。双胞胎屎尿多,尿布用的快,一个烘笼根本转不过来。尿布、小衣裳换下来就往上搭,别攒着,攒多了没干的上身,娃遭罪。”
月娥安安静静听着,打心底里踏实。有这么个靠谱能干的大姐在身边帮衬,她这新手妈妈,心里一点都不慌。
水贵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暖又愧疚。
爹妈早逝,大姐为了拉扯他,受了多少苦,如今还要替他操心媳妇孩子、替他守着这个家,这份情他得记着。
他一脸认真,郑重地说道:“大姐,家里就全权托付给你了。我到农机站一定好好干活,不偷懒、不惹事,绝不让月娥和孩子受半点儿委屈。”
“这才像句人话。”水珍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在外好好干就行,家里有我在,啥乱子都出不了。你只管安心挣钱养家,别的啥都别惦记。早晚还可以伺候伺候自留地和园子,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话说到这儿,水贵忽然想起一件事,看了月娥一眼,低声道:“大姐,还有个事儿。三丫儿误吃了老鼠药进了医院,我跟月娥心里一直揪着,干啥都不得劲儿。后来听说孩子总算出院了,没落下啥大毛病,我这才松了口气。”
月娥在床上接过话头,满心愧疚:“是啊,金妹姐在医院守了那么些天,孩子总算好了。这都怪我,要不是大姑过来照顾我月子,三丫儿也不会吃那拌了药的饼子…那么点儿大的孩子遭这种罪,我这心里也难受得紧…”
水珍听了,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出院就好。”
但心里疑惑,马老太咋会来照顾月娥月子?现在转性了?
她心里拎得清,她对金妹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毕竟金妹是水贵前头的媳妇儿。
如今月娥跟着水贵过日子,她做大姑姐的,自然向着月娥。
不过金妹落了难,她也不会说风凉话,这是做人的本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水贵就起来了,他蹑手蹑脚的先去灶房把小米粥煮上,又把水缸挑满,把庭院扫了、兔子喂了,这才悄悄出门往农机站去了。
没一会儿,水珍就穿戴整齐从里屋出来。看见太阳好,她先把月娥床上的被子抱到院坝里晒着,去去潮气,晚上盖着才暖和。
见水贵已经熬上了小米粥,她又把两个烘笼重新添了炭,端进月娥房里备着。
刚吃过早饭,马家老太太就过来了。因为三丫儿的事,最近她倒是来的少了。
她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好些天没过来瞧瞧了,来看看俩娃儿!”
伸手不打笑脸人,水珍把人让进了屋。
马老太进了里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亲热地拉着月娥的手,嘘寒问暖,体贴入微:“闺女,感觉身体恢复的咋样?你可得好好养身子,月子落下了病那可是一辈子…”
月娥笑着点头:“我知道的大姑,我现在天天躺着,还可能吃了!”
马老太又伸手扒拉两个孩子,满脸慈爱:“这俩小家伙儿越来越招人疼了…”
马老太从手里带着的布包里又拿出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放在了桌子上:“别不舍得吃,月子养好了,以后身体就好!”
“大姑,你前些天拿了这么多鸡蛋,今儿咋又拿?留着给三丫儿吃,她刚亏了身子…”月娥急忙坐了起来,把布包要往老太太怀里塞。
马老太按住她的手,执意不肯收回:“给她留的有,这是给你的!”
水珍站在门口,眼睛微微一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