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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滩的泥水,已经彻底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萧严推开挡在身前的赵猛和张骁,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拖着那柄已经崩满了缺口的横刀,一步一步踏着泥泞与残肢,朝着孤岛最高处的那块巨大青石走去。
寒风吹动着他破烂不堪,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道袍。
萧严有些艰难地爬上巨石,随手将那把饱饮敌血的横刀扔在脚边,然后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了下来。
高地之下。
赵猛和张骁望着那个紫色的背影,两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猩红如血。
两人看着真人独自一人坐在那巨石之上,只是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张骁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肋下传来的剧痛,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在用布条死死勒住手臂伤口的薛仁贵面前。
“薛将军。”张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趁着高句丽的蛮子还在列阵围困,待会儿等风向一变,你便立刻集结剩下的弟兄们,化作尖锥,往西侧突围吧。”
正低头咬着布条打结的薛仁贵,闻言动作猛地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双满是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张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意犹如火山爆发。
“张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薛仁贵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张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几乎提了起来。
“你们小看我薛某人?!某虽然出身布衣,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难道在你们眼里,某就是那等抛下主将,独自苟活的贪生怕死之辈?!”
薛仁贵的骄傲,是大唐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傲骨。让他临阵脱逃,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薛仁贵的怒吼声在残阵中回荡,几名正在处理伤口的唐军士卒纷纷侧目,眼中同样闪烁着不屈的怒火。
大唐的军人,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更没有抛弃主将独自逃命的道理。
“薛将军息怒!”赵猛见状,也赶紧拖着伤腿挪了过来,一把按住薛仁贵的手臂,“薛将军勿恼,我二人并非此意!你先放开他!”
张骁被勒得脸色发青,却并没有挣扎。
他极其平静地看着暴怒的薛仁贵,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薛将军,你看看我等两人。”张骁指了指自己和赵猛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我们也是大唐的军人,我们难道怕死吗?”
薛仁贵的手微微松了几分,但他依然咬牙切齿地低吼,“既然不怕死,那就一起留下来死战!大不了一起下黄泉,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为何偏偏要赶我走?!”
“因为我们走不了!”张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我等二人,本就是东宫的侍卫。我们临行前,曾跪在太子殿人!”
张骁的眼眶湿润了,他看向巨石上的萧严。
“真人若生,我们便生。真人若死,我们便是粉身碎骨,也绝无独活的道理!这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责!所以,我们是万万不可离开的!”
赵猛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况且,刚才真人的话你也听到了。真人以主将的身份下了死令,让我们走。你薛仁贵平时最重军法,难道今日,你要违抗军令不成?!”
“放屁!”薛仁贵急得双眼通红,像一头野兽低吼反驳,“你们说我违抗军令?那你们二人死守在此,不也是在违抗真人的军令吗?凭什么你们能抗命,我薛某人就不能?!”
张骁看着薛仁贵那副倔强到骨子里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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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死死地按在薛仁贵的双肩上。
“薛将军……你看看周围。”
张骁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薛仁贵的心坎上。
“薛将军。”张骁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字字诛心,“我们三个就算全都违抗军令,死在这里陪葬,大不了十八年后,咱们再做兄弟。可是……你看看那些将士们吧。”
张骁指着泥地里那一百多名互相搀扶,满身伤痕的关中子弟。
“他们也是娘生父母养的,他们家中也有妻儿老小在长安翘首以盼。”
“真人用自己的命,换来这一个时辰的喘息之机,就是为了给他们拼出一条活路!如果我们三个都死在这里,谁来带他们冲破这层层封锁?谁来带他们……回家?”
薛仁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薛仁贵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把命交给了我们,他们还等着回家去见爹娘,去见婆娘,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全都毫无意义地死在这片异国他乡的烂泥滩里吗?难道你不愿带他们回家?!”
“我……”薛仁贵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那股支撑着他的愤怒,在张骁这番直击灵魂的质问下,竟升不起一丝傲气。
“薛将军。”张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你武艺绝伦,单骑冲阵如入无人之境,这军中上下,你的武艺远胜我二人百倍。唯有你!唯有你薛仁贵亲自带领他们化作尖刀冲锋,他们才有一线生机撕开敌人的包围圈!”
张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若我们真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全部留在这里陪葬,那大家就真的都得死!一个都活不成!这……绝对不是真人想要看到的结局啊!”
薛仁贵僵在原地,宛若失去了灵魂。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残兵。
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大唐男儿,此刻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向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对主将的绝对信任。
薛仁贵满脸纠结,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边是军人的荣耀与同生共死的义气,一边是一百多条鲜活的人命和身为主将的责任。
他死死地咬着牙齿,力道之大,甚至让牙龈渗出了丝丝鲜血。
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硬弓的铁拳,此刻紧紧地握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张骁退后半步,对着薛仁贵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大唐的军礼。
“拜托了,薛将军。”
张骁和赵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两人极其默契地伸出手,在薛仁贵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不轻不重的两下拍击,仿佛重若千钧,是将一百多条人命,全都托付给了这位白袍战神。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去。
薛仁贵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阵江风吹过,卷起他残破的白袍。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两行虎泪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砸在血污的泥土里。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痛苦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知道,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