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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7章 粮队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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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从天际线开始,一点点裹住通往蔚州的土路。路面被白日的车马碾得坑洼,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云,看着就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李三赶着最后一辆粮车,鞭子在手里绕了两圈,鞭梢的红缨垂下来,扫过马臀上的汗渍。他总觉得后背发紧,像有无数双眼睛从道旁的灌木丛里、山坳的阴影里探出来,黏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车辕上的铜铃被风撩得叮当响,声儿脆得发飘,偏巧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暗处哭。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听得跟车的小兵王二直缩脖子,往粮车底下钻了钻,粗布军衣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李大哥,你看天上那云,黑得跟锅底似的。早上听老兵说,这地界邪乎得很,前几年有商队在这儿连人带车没了影儿,连骨头渣子都没找着。”

    李三啐了口唾沫,黄稠的痰落在泥地里,砸出个小坑。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使劲搓了搓,粗糙的掌心磨出些热意:“呸!别瞎咧咧,咱们是官军粮队,带着火器呢。瓦剌的杂碎再横,也得掂量掂量火铳的厉害。”话虽硬气,手却不由自主地往腰间摸了摸,那柄短铳是上个月刚发的,铁管冰凉,他攥得紧了些,指腹抠进木柄的防滑纹里。“再往前过了三道沟,就到蔚州地界了。王公公说了,到了那儿有热汤喝,说不定还有白面馒头。”

    话音刚落,道旁那棵老榆树忽然“哗啦”响了一声。不是风——风早停了,空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瓮,连草叶都纹丝不动。那响动是从树杈里钻出来的,带着股子刻意压低的窸窣,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李三猛地勒住马,缰绳在手里绷得笔直,马却焦躁地刨着蹄子,铁掌踏在水洼里,溅起混着泥的水花,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眼里满是惊惶。

    “谁?!”李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道上撞出去,碰着远处的山壁,弹回来时碎成一片含糊的嗡嗡声,倒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应和。

    王二突然指着车轮旁的草丛,声音抖得像筛糠:“李大哥!那草……那草在动!”

    还没等李三反应过来,七八支羽箭“嗖嗖”地破空而来,箭簇带着风声,“噗噗”钉进粮车的帆布篷里。白花花的小米顺着箭洞往外漏,像串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泥地里,瞬间被染成土黄色。紧接着,道旁的沟里“呼啦啦”翻出十几个黑影,都是毡帽皮袍,手里的弯刀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刀面映出他们翻卷的瞳孔——是瓦剌的游骑!

    “抄家伙!”李三吼着,拽起车板下的长刀。刀身刚出鞘,就觉着手沉得不对劲,比平日操练的兵器重了足有三成,刃口也发钝,怕是被黑心的铁匠掺了铅。他来不及细想,刀刃劈向冲在最前面的瓦剌人,那人身形灵活,侧身躲开,手里的弯刀反撩过来,“当”的一声格在李三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王二哆嗦着摸出火铳,手指抖得连引信都按不准。一个瓦剌兵瞅准空子,一脚踹在他腰上,“哎哟”一声,王二像个破麻袋似的滚到车底。他从车轮缝里往外看,只见粮车的帆布被弯刀划开个大口子,小米混着豆子哗哗往外流,很快在地上积成一小片,又被纷乱的马蹄踩成泥糊,黏糊糊的,看着心里发堵。

    “往回跑!去报信!”李三被两个瓦剌兵围着,左支右绌,胳膊上冷不丁挨了一刀,皮开肉绽,血顺着袖子往下滴,染红了车帮上的粮袋,洇出片深褐的印子。“告诉王公公……不,告诉朱总兵,粮队遇袭,是瓦剌主力!快派援兵!”

    王二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军靴踩在泥里,拔都拔不动。身后传来李三的痛呼,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马的嘶鸣。他不敢回头,只听见粮车翻倒的“轰隆”声,木料断裂的“咔嚓”声,还有瓦剌人叽里呱啦的喊叫,像一群饿狼闯进了羊圈。最后,那车辕上的铜铃发出一声闷响,戛然而止——定是车辕被劈断了。

    天边忽然裂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沟谷。翻倒的粮车横七竖八地躺着,小米和鲜血在泥地里搅成一片黏糊糊的红,像幅被打翻的调色盘。李三靠在断辕上,胸口插着支羽箭,嘴里往外冒血沫,手里还攥着半片染血的帆布。他看见瓦剌人正把剩下的粮车往马背上捆,那些小米、豆子,都是弟兄们饿着肚子省下来的军粮。

    李三忽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在下巴上凝成红珠。他怀里的火折子还没湿,是用油纸包着的。车底那桶煤油,是出发前老伙夫偷偷塞给他的,老伙夫说:“这地界不太平,遇着不干净的就烧,总能拼出条活路。”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他染血的脸。李三摸出火折子,在瓦剌人转身的瞬间,“嚓”地划亮。火星子刚冒出来,不知何时起的风突然卷过来,带着火星扑向那些浸了油的粮袋。

    “去你娘的!”他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火焰“腾”地窜起来,红光舔舐着帆布,吞掉那些晃动的黑影,也吞掉他被血浸透的衣襟。浓烟裹着焦糊味往天上冲,在雨云里炸开。

    王二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像吞了把沙子,每吸一口气都疼。远远看见大营的火把,像一串昏黄的珠子挂在黑夜里,他突然脚下一软,“扑通”摔在地上,脸磕在泥里,满嘴都是土腥味。他连滚带爬扑到岗哨前,抓住哨兵的裤腿,嗓子哑得像破锣:“粮……粮队……被劫了——”

    大营里的灯一下子亮了大半,帐篷的帆布被掀开,人影幢幢。朱勇提着甲胄冲出来时,甲片撞得叮当作响,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他刚跑到辕门口,正撞见王振披着件月白睡袍出来透气,袍角绣着的金线在火把下闪着冷光。“公公!粮队遇袭,在蔚州方向!”朱勇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急。

    王振却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玉带上的环扣“叮”地碰了一下。“慌什么?”他眼皮都没抬,“不过是小股游骑,咱家派去的锦衣卫够收拾他们了。一群打家劫舍的毛贼,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是瓦剌主力!李三他们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朱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支粮队,有他认识多年的弟兄。

    “死了便死了。”王振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些泪,“当兵吃饷,本就该卖命。再派一队人去运粮就是。别忘了,明日卯时,大军准时改道蔚州。这是旨意,谁也改不了。”

    风卷着雨点子砸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朱勇的甲胄上,冰凉刺骨。他站在雨里,看着王振转身回帐的背影,那身蟒纹贴里在火把的光晕里忽明忽暗,竟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粮队遇袭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大营,“咚”地一声,很快激起千层浪。各营的帐篷里都亮起了灯,窃窃私语声从帆布缝里钻出来,织成一张焦躁的网。石亨攥着探马带回的半片染血帆布,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都泛了青。帆布上还沾着点焦糊的粮粒,是李三最后那把火烧剩下的。“王公公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他低吼着,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头愤怒的困兽,“蔚州本就不是运粮的正道,他非要改道,这不是明摆着给瓦剌送菜吗?”

    帐外的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丝敲得帐篷顶噼啪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又像在数着剩下的时辰。谁都知道,没了粮,这十万大军,在这荒郊野岭里,撑不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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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点子砸在帐篷上,越来越密,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着,急得人心里发慌。石亨把那半片染血的帆布狠狠摔在地上,帆布上的焦糊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帐内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将军,要不……咱们去求求王公公?”副将张诚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毕竟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只要他松口,改道回宣府,咱们还有活路。”

    “求他?”石亨冷笑一声,指节在桌案上磕得咚咚响,“你忘了上个月,周将军只因劝他别克扣军粮,就被他安了个‘通敌’的罪名,至今还关在牢里!这王振的心,比帐外的冰雨还硬,他眼里只有自己的荣华,哪管咱们几万弟兄的死活!”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石亨猛地起身,掀帘出去,只见几个锦衣卫正拖着个小兵往帐外走,那小兵嘴里还在喊:“凭什么不让说!粮队没了,咱们都得饿死!王公公是奸臣!”

    “堵上他的嘴!”锦衣卫头领厉声喝道,手里的鞭子抽在小兵背上,留下道血红的印子。

    石亨看得目眦欲裂,上前一步挡住:“住手!”

    锦衣卫头领见是石亨,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梗着脖子道:“石将军,这刁兵妖言惑众,按军法当斩!”

    “军法?”石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像淬了冰,“军法是保家卫国,不是让你们帮着奸佞欺压弟兄!今天这兵,我保了!”

    周围的士兵们都围了过来,眼里燃着怒火。锦衣卫头领见势不妙,悻悻地松了手,撂下句“石将军好自为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石亨扶起那小兵,见他嘴角流着血,沉声说:“回去歇着吧,往后……别再乱说话。”他知道,这世道,有些话是能噎死人的。

    回到帐内,张诚递过来一碗热茶,低声道:“将军,弟兄们都在外面等着呢。他们说,只要将军一句话,哪怕是拼了命,也要把粮抢回来。”

    石亨捧着热茶,指尖却冰凉。他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那袋炒面,说“到了边关,别亏着自己”。可现在,别说炒面,连口热粥都成了奢望。

    “抢?”他喃喃道,“瓦剌人早把粮运进了黑石寨,那寨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手里没粮没炮,去了就是送死。”

    张诚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啊!”

    石亨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蔚州以西的位置重重一点:“这里,红砂口,是瓦剌运粮的必经之路。他们劫了咱们的粮,定会派人往主营送,咱们就在这儿设伏,就算抢不回全部,能得一半,也够弟兄们撑几日了。”

    张诚眼睛一亮:“将军英明!只是……咱们手里的火器不多了,弓箭也缺,怕是……”

    “没火器,就用刀!没弓箭,就用石头!”石亨的声音斩钉截铁,“弟兄们,都是爹娘生的,谁也不想死。可死,也得死得像个爷们,不能窝囊地饿死在这荒山里!”

    帐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士兵们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沉闷的夜色。石亨掀开帐帘,看见无数双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却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绝。

    “好弟兄们!”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火把下闪着寒光,“今夜,随我去红砂口,抢回咱们的活命粮!”

    “抢回活命粮!”“抢回活命粮!”

    呐喊声震得雨丝都在颤抖,无数火把汇成一条火龙,朝着红砂口的方向移动。石亨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泥泞溅满了裤腿,可他觉得浑身都是劲。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可只要还有一个弟兄跟着,他就不能退。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龙在雨幕里蜿蜒,像一条不屈的蛇,朝着黑暗深处游去。而远处的王振帐内,烛火依旧亮着,他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对外面的一切浑然不觉,仿佛这十万大军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红砂口的风更急,卷着雨点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石亨伏在山坳里,看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握紧了手里的刀。他知道,一场血战,即将开始。而这场仗,不仅是为了粮,更是为了活下去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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