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风呼啸,卷起满地血腥。
弥散在破败庙前的天地之间。
边不负的尸体静静横陈在乱石荒草之间。
一代魔门高手,就此落寞陨落。
白修竹立身原地。
掌间残余的凛冽寒气缓缓收敛。
抬眸。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
若有所思地落在不远处静立的祝玉妍身上。
他心中明白。
方才边不负不顾一切,扑杀而来的瞬间。
正是祝玉妍精神攻势最盛,最能牵制他心神的关键时刻。
只要那道神魂魅惑再持续片刻。
他必然会被彻底拖住。
心神受制,动作滞涩,只能被动硬接边不负的拼死一击。
纵使不会重伤落败。
也定然会被打乱节奏、落入下风。
可偏偏就在那生死一瞬的刹那。
祝玉妍的精神攻击,毫无征兆烟消云散,不留半分痕迹。
这不是失误。
而是一场用心险恶的刻意收手。
白修竹垂眸。
目光淡淡扫过脚下边不负冰冷的尸体。
心底默默生出几分默然的唏嘘,暗自为对方默哀一瞬。
祝玉妍从头到尾。
根本就不是要帮边不负破局杀敌。
她在借刀杀人。
借自己的手,除掉边不负这个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刺。
若非心中积怨极深,杀意早已根深蒂固。
以祝玉妍阴后的城府格局。
绝不会在这种至宝争夺,大局为重的关键时刻,无故自断臂膀,舍弃宗门战力。
而这一切的根源。
除却当年单美仙一事,白修竹再也想不到任何其他缘由。
外人只知魔门阴癸派行事放浪不羁,随心所欲。
世人皆以为阴癸派弟子纵情声色,漠视礼法,无所顾忌。
可极少有人知晓阴癸派至高绝学《天魔大法》的真正修行桎梏。
此功法奥妙无穷,霸道诡异。
但修行条件极为苛刻。
尤其是想要修炼至圆满巅峰,臻至无上境界,门下女弟子必须终身守身,不破元阴。
一旦破身,道基受损,此生再无圆满可能。
终生修为止步,再无寸进之机。
单美仙身为祝玉妍的亲生女儿。
亦是婠婠之前阴癸派的圣女。
是祝玉妍耗费半生心血、倾尽资源悉心培养的传人。
祝玉妍将所有心血,尽数倾注在单美仙身上。
一心盼着她修成圆满天魔大法,撑起阴癸派未来,带领宗门登临武道顶峰。
可这一切毕生心血。
尽数被边不负一朝摧毁。
边不负一时私欲作祟,玷污单美仙。
不仅彻底毁了单美仙的修行道基,让其终生无法突破境界,圆满天魔大法。
更是亲手打碎了祝玉妍毕生的期许与执念。
此等仇恨。
对于心高气傲,掌控一切的祝玉妍而言。
又如何能够轻易释怀?
当年事发之后。
祝玉妍之所以强忍滔天恨意,未曾当场斩杀边不负。
并非心慈手软,念及同门情谊。
而是碍于阴癸派大局稳固。
彼时阴癸派内部分裂隐现,外部正道压迫不断。
若是贸然诛杀宗门顶尖高手,核心战力,必然会引发宗门动荡,人心涣散,让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为了大局为重。
她只能强忍私仇,将这份刻骨恨意深深埋藏心底,隐忍多年。
可隐忍不代表宽恕,沉默不代表释怀。
今日局势大乱,正是绝佳的灭口时机。
借外人之手斩除心头大患。
既不用背负残害同门的骂名,又能彻底了结多年夙怨。
一举两得,干净利落。
边不负满心以为自己是复仇杀敌,建功夺宝。
殊不知从他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祝玉妍手中弃子,注定必死无疑。
人心算计,阴险至此,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白修竹心底暗自感慨魔门人心诡谲,步步算计。
而就在他思绪流转的片刻。
场中局势再度变动。
一直静立的祝玉妍,终于动了。
只见她身姿轻转。
那具曼妙窈窕,曲线玲珑的绝美身姿,在清冷月色与萧瑟夜风之中缓缓而动。
黑纱长裙随风轻扬,衣袂翩跹,步步生风。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绝世妖姬的魅惑。
淡淡幽香随风飘散,萦绕周身,看似温柔缱绻。
可周身弥漫的肃杀寒意,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冻结。
她一步步朝着庙前逼近,目光穿透破败庙门。
红唇轻启,声线娇媚动人。
可吐出的字句,却裹挟着彻骨冰冷的滔天杀意。
“你们拖住他,我进去杀了石之轩。”
短短一句话。
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其中蕴藏的决绝杀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数度。
赵德言、席应、尤鸟倦三人闻声,下意识彼此对视一眼。
祝玉妍与石之轩的恩怨纠葛。
两派六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石之轩隐世多年、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其修为精进至何种地步。
贸然与之交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此刻祝玉妍主动出手。
包揽下对战邪王这最凶险的一战。
对他们三人而言,无疑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们无需直面石之轩这等盖世强敌。
只需缠住眼前的白修竹即可。
此前杨公宝库一战。
他们三人联手围堵,却被白修竹从容脱身,扬长而去。
此事已然成了三人心中的芥蒂与耻辱。
彼时三人皆归咎于自身大意,轻敌松懈,并非实力不及。
心中始终憋着一股不服之气。
如今正好趁此机会。
三人全心全力,既能一雪前耻、报宝库落败的一箭之仇。
又能坐等祝玉妍斩杀石之轩、夺取邪帝舍利,坐收渔翁之利。
心念既定,赵德言当即拱手沉声应道。
“阴后放心,这小子就交给我们!断然不会让他脱身半步。”
席应与尤鸟倦亦是同步点头,周身魔气翻涌,气场全开。
庙前氛围,再度紧绷至极致。
白修竹冷眼旁观三人蓄势备战。
心底亦是快速盘算局势。
魔门八大高手中。
祝玉妍、赵德言、席应、尤鸟倦四人尽数在此。
以他当前修为。
以一敌四,绝不敢说稳操胜券,全身而退。
但若是只求周旋牵制,拖延时间,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可他目光微微偏转。
望向身后破败的山神庙,心中却另有筹谋。
石之轩此前坦然抽身入庙炼化舍利。
定然早有后手底牌,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此人一生步步为营,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又怎会真的将自身安危全然交付他人手中?
此前他一直无从窥探石之轩的真正后手,心中始终暗藏戒备。
如今祝玉妍主动入庙寻战。
两大魔门绝顶强者正面交锋,恰好能彻底逼出石之轩的隐藏底牌。
让他知晓石之轩的真正实力与所有布局。
这般一来。
他既尽心尽力为石之轩拦下了三大高手,仁至义尽。
石之轩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同时又能借祝玉妍之手,试探邪王深浅,一举两得。
念及此处。
白修竹心中再无迟疑,主动退让半步。
放任带着幽幽香风的祝玉妍从自己身侧悠然掠过,踏入破败庙门之中。
随即,他缓缓转头,重新直面气势汹汹,蓄势待发的赵德言三人。
白修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然笑意,语气轻松散漫。
“三位,又见面了。”
赵德言三人见状,眼底战意愈发炽盛。
三人此刻皆是满心亢奋,急于出手再战,洗刷此前宝库落败的耻辱。
可唯独白修竹此刻根本无意与三人殊死搏杀。
他的真正重心,从来都不在眼前的三人身上。
而在庙内那场顶尖强者的对决之中。
他所有的注意力,大半的心神,皆牢牢牵挂在破庙之内。
下一瞬。
赵德言三人已然按捺不住,同时发难,联手袭杀。
赵德言五指成爪,阴森爪风裹挟归魂劲气。
虚实变幻,诡谲莫测,直抓白修竹周身要害。
席应眼中紫气蒸腾,天罗弥散,无形气劲层层封锁,桎梏周遭空间。
尤鸟倦手持独脚铜人,千钧巨力轰然砸落。
霸道劲气震得地面碎石翻飞。
三大顶尖高手联手一击。
威势骇人,覆盖四方,寻常宗师但凡被笼罩其中。
瞬间便会被碾压重创、尸骨无存。
可白修竹身法玄妙,他脚下轻功骤然施展。
身形如流云掠空,身姿飘逸灵动。
在三人狂暴的攻势之中从容穿梭、辗转周旋。
他不攻不杀,不硬不抗。
只求躲闪牵制,拖延时间。
任凭三人攻势如何密集,始终无法触碰其衣角分毫。
所有凌厉攻势尽数落空,砸在空处,爆发出阵阵轰鸣巨响。
震得乱石纷飞、尘土飞扬。
一人三魔。
就此在庙前旷野纠缠不休、缠斗不止。
狂暴的劲气此起彼伏,轰鸣不断。
可始终无法真正交手、分出胜负。
就在这般僵持周旋、胜负未分的时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剧烈震荡,骤然从破败山神庙内部轰然炸开!
庙前缠斗的四人几乎是瞬间齐齐收手、同时停滞身形。
赵德言、席应、尤鸟倦三人神色一凛,下意识转头望向破庙方向,眼底满是凝重与忌惮。
对他们而言,一切纷争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邪帝舍利。
此刻庙中异动剧烈至此,显然至宝争夺已然进入最关键的时刻,无人敢再分心缠斗。
白修竹亦是眸光一凝。
目光牢牢锁定破败古庙。
下一刻!
“轰!”
更为狂暴的巨响轰然爆发,震耳欲聋!
破旧的庙宇屋顶瞬间被一股无上巨力彻底掀飞。
木屑纷飞,瓦砾漫天,整座古庙轰然崩塌大半。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两道挺拔凌厉的身影,一前一后,冲破漫天烟尘、崩碎残垣断壁。
瞬息之间从废墟古庙之中凌空掠出。
前方那道窈窕黑纱身影,正是方才入庙袭杀的祝玉妍。
此刻她衣衫微乱,气息微浮。
显然在庙中已然经历一番惊天动地的惨烈交锋。
虽未落败,却也绝非从容无损。
而当白修竹的目光穿透漫天烟尘。
落在后方那道紧随而出的身影之上时。
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骤然狠狠收缩。
满脸的震惊与错愕再也无法压制,尽数流露而出。
那道身姿挺拔,气息深邃如海的身影。
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石之轩!
来人身形卓然立世,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淡漠气场,宛若渊渟岳峙,俯瞰人间。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白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