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窗台,落在餐桌一角。陈默站着喝了口热水,等孩子醒来。
儿子翻了个身,嘟囔着坐起来,揉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被子角:“该起了。”声音不高,也不催,但孩子听惯了这语气,乖乖爬下床。女儿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他没叫她,转身去厨房热牛奶、蒸馒头,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李芸还没醒。昨晚她说批作业到很晚,早上不用她送孩子。他把早餐摆好,坐下来等,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下。刚喝完半杯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屏幕,解锁。
热搜第一跳出来:#陈默人设造假?综艺急救视频疑点重重#
他没点开,又看了眼第二条:#知情人士爆料:所谓“全能艺人”全是包装团队后期操作#。
第三条配了张图——是他前天在图书馆查资料的背影,放大后能看清桌上摊开的是《基础心肺复苏指南》和《突发事件应急处理手册》。照片拍摄角度隐蔽,显然是偷拍。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右肋旧伤处隐隐发胀,像是被人用钝器压了一下。他拧开水龙头,捧冷水拍了几把脸,毛巾擦干时手顿了顿,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眼睛——不惊,不怒,只是定。
回到客厅,儿子已经穿好校服,正低头系鞋带。他蹲下,帮孩子把书包带子拉直,顺手检查拉链有没有锁紧。动作慢,一点一点理,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能丢。
“爸,你怎么了?”孩子抬头问。
“没事。”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走吧。”
送孩子到校门口,他停下脚步。周围家长三三两两站着,有认出他的,点头打招呼:“陈老师早。”他一一回应,声音平稳。一个妈妈拉着孩子快步走过,低声说:“就是他?看着不像作假的人啊。”另一人接话:“谁知道呢,现在明星哪个没剧本。”
他听着,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指尖触到双肩包里的移动硬盘。冷的,硬的,像块铁。
回家路上接到林雪电话,铃声是老式座机那种“叮铃铃”的音效,她特意设的,说是“让人一听就知道是正事”。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她的声音:“别回公司,有人想让你发道歉声明。”
“谁?”他问。
“三家媒体联合施压,说你必须先澄清再露面。还有两个平台临时撤了直播资源,说是技术问题。”她语速快,但没乱,“我已经换了场地,在城西那个小演播厅,备用链路也通了。记者名单我筛过一遍,剔了八个有问题的。”
他边走边听,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口那股闷气。
“开发布会。”他说。
“你说什么?”
“我不删帖,不冷处理。开发布会,我来讲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雪的声音低了些:“你确定?这不是打拳,是站在聚光灯底下让人拿放大镜看。”
“我知道。”他站定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树叶刚抽新芽,阳光透过缝隙洒在肩上,“但他们忘了,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我只是做了些普通人该做的事。”
林雪没再劝。片刻后,她只回了一句:“地址发你。两点进场,预留三十分钟准备时间。”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家走。
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水壶哨音响起。他推门进去,厨房飘着热气,李芸正在倒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饭在锅里。”
他嗯了一声,放下包,走进书房。
笔记本电脑打开,没联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U盘,插入接口,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公关应对_”。然后关机,拔掉U盘,放进双肩包夹层,和儿童绘本、速效救心丸放在一起。
两点差七分钟,他推开演播厅侧门。
林雪在门口等他,穿着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看见他,眉头松了下:“来了。记者都到了,提问环节开放,但我会控场。”
他点头,脱下卫衣套头衫,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有点磨边,领子洗得发软,但他穿得挺括。林雪递来一杯温水:“喝点,别紧张。”
“我不紧张。”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她,“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镜子前,他摘下帽子,用湿纸巾擦了下手心。然后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一吸,二呼,三停,四沉。节奏慢慢拉长,心跳跟着降下来。他想起之前扮演新闻发言人时看过的一段培训录像——那位老前辈说,面对镜头,最重要的是“眼神要稳,语速要比平时慢三分之一”。
他睁开眼,盯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我现在是一名资深公共事务顾问,从业二十年,擅长危机公关与舆情引导。”
十秒钟过去,他感觉身体变了。不是力气变大,也不是头脑更灵,而是一种“站在台上本该如此”的笃定感浮上来。肩膀自然下沉,下颌微收,目光不再飘,而是锁定前方某一点。
十分钟整。
他走出洗手间,走向发布台。
现场不大,六十个座位坐了四十多人。摄像机架在前排,灯光打得很柔和,不像审判现场,倒像个访谈节目。林雪坐在第一排侧方,见他上台,微微点头。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把话筒递给他。
他接过,没急着说话,先环视全场。有几个记者举着手,表情严肃;也有几个低头刷手机,像是在等指令。他认出其中一人——上周刚在某公众号发过一篇《论娱乐圈“伪全能”现象》,标题刺眼,内容含沙射影。
“各位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陈默。今天来,不是为了辩解,是想说几句话。”
台下安静下来。
“有人说我人设造假。”他顿了顿,“我想问一句,什么叫‘真’?看到老人摔倒去扶一把,算不算真?孩子发烧背去医院,算不算真?别人遇险时愿意站出来试一试,哪怕只学过一点皮毛,也算不算真?”
没人接话。
“我没说自己是专家。”他继续说,“我没考过急救证,也没拿过格斗冠军。我只是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普通男人。我学这些东西,是因为生活逼我学——孩子病了要懂点医,被人盯梢得会防身,朋友出事总不能干看着。”
台下有相机咔嚓响。
“至于说我突击学习、靠包装。”他笑了笑,“你们觉得,一个人能在三年里学会十几种不同领域的技能,靠的是剪辑和文案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建议在座各位赶紧转行做艺人,毕竟这活儿太轻松了。”
笑声零星响起。
这时,前排一名记者站起来,拿着话筒,语气尖锐:“有网友爆料,您曾在综艺节目中实施心肺复苏,但经查证,您从未接受过正规培训。请问这是不是虚假宣传?是否误导公众?”
陈默看着他。那人三十五六岁,穿灰夹克,右手食指上有茧,应该是常敲键盘。他面色泛红,鼻尖冒汗,呼吸略快。
他忽然笑了:“你昨晚熬夜了吧?眼底发青,嘴唇偏干,右手食指磨得发亮——写稿到三点以后了吧?建议少喝浓茶,多泡枸杞,睡前泡脚,不然肝火太旺,容易掉头发。”
全场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笑声。
那记者脸涨红,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围人的反应压了回去。
陈默没乘胜追击,反而放缓语气:“你说得对,我没证书。但我当时救人了,而且人活了。事后我也去报了培训班,补了课,拿到了临时资质备案。这些记录,都可以查。”
他停顿一下,扫视全场:“你们可以质疑我的身份,但请别否定那一刻我想救人的念头。那是真实的,比任何证书都真实。”
现场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您频繁展示各种专业能力,却被拍到在图书馆查阅大量资料。是否存在‘临时抱佛脚+后期包装’的操作?”
“存在。”他坦然点头,“我确实去查资料。不仅查,我还记笔记,找人请教,反复练。你以为我会飞吗?哪有什么天生就会的事。我练不会十遍就二十遍,二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直到我能做对为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录音。
“……重点打他‘全能’人设,只要他一慌,就会露馅。找几个水军带节奏,媒体配合发稿,三天内必须发酵。”声音清晰,语气阴沉,背景还有轻微钢琴声——是去年行业峰会晚宴的现场。
他关掉录音,抬眼:“这段话,是我在一次公开活动上无意录到的。说话的人没署名,但我相信,有些人听得出来是谁。”
台下骚动起来。
“我不点名。”他补充道,“证据我会交给相关部门。今天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攻击谁,是想告诉所有人——别怕学东西,别怕被人说‘装’。只要你做的事是真的,帮的人是活的,你就没输。”
发布会结束得比预想快。
林雪送他出门时叹了口气:“你本来可以不说那段录音的。”
“该说了。”他拉上卫衣拉链,“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想让我慌,可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站出来。”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吗?刚才你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你在演,是你真的成了那个能掌控局面的人。”
他没接这话,只问:“车在哪?”
“前面路口左转,黑色商务。”
他点头,迈步往前走。
途中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公共关系危机管理》,封面是深蓝底白字。他停下,推门进去,买下这本书,放进双肩包。书页崭新,边角锋利,压在绘本上,硌了一下手。
到家时天已擦黑。
李芸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眼:“回来了?”
“嗯。”他换鞋,放下包,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跟过来,递来一块切好的苹果:“今天讲得很好。”
他咬了一口,甜中带酸,汁水饱满。
“外面还在吵。”她轻声说。
“会吵一阵。”他咽下果肉,“但吵不死人。”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餐桌。
他端着水杯走到阳台,坐下。楼下的路灯亮了,孩子在楼下跳绳,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水泥栏边上。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他翻开那本新买的书,第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危机的本质,不是攻击,而是信息失衡。”
他盯着这句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望向远处。
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其中有暗流,有漩涡,也有光点在缓缓移动。
他坐在那里,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座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