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陈默靠在后座上,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车子颠簸了一下,他右臂那块皮肤又开始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扎在肉里。他没动,只是把双肩包往身侧搂了搂,包角硌着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出租车停在家属楼外。他付了钱,推门下车时腿一软,扶住车顶才站稳。路灯昏黄,照出他脸上一层灰白的倦意。楼道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脚步慢,但没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响了一声。
门开了。客厅灯还亮着,李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条旧围巾,听见动静抬起头。她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到他微跛的右腿上。
“回来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旁。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迟缓,像是骨头缝里都塞满了沙子。李芸起身走过来,递过一条热毛巾。
“擦擦脸。”
他接过,毛巾温热,敷在额头上的一瞬,鼻腔里有点发酸。他低头擦了擦脖子,又去擦手。李芸蹲下,拉开他裤脚,看见脚踝处一圈淤青,没问,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一小碗药膏,轻轻抹在他右臂外侧那块发烫的地方。
凉意渗进去一点,疼痛稍微退了些。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头动了动。
“我又要出趟远门。”他说。
李芸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揉着药膏,声音很轻:“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哪儿?”
“不能说。”
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收好药盒,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身上有股焦味。”
陈默走进浴室,水开了一会儿才调到合适温度。他脱掉衣服,站在喷头下,热水冲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细纹比前阵子深了,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闭上眼,水流顺着额头往下淌。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客厅里灯还亮着,李芸坐在餐桌边,正在叠衣服。陈曦和陈宇已经睡了,小熊钥匙扣挂在儿童房门把手上,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走过去坐下。李芸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孩子们今天画了一整天。”她说,“陈曦画了个太阳底下的一家人,陈宇拼了个新模型,说是给你做的防护盾。”
陈默低头喝水,没应声。
“你这次去……危险吗?”她问。
“可能会有点麻烦。”
“能不去了吗?”
“不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抚过桌面上那条围巾。“那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家里这盏灯,永远为你亮着。”
她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旧双肩包。包已经清洗过,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她把包放在他面前,拉开主袋,里面放着保温杯、创可贴、两双备用袜子,还有折叠好的应急毯。侧袋里,速效救心丸被重新装满,旁边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陈默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记得喝水,别硬撑。我们等你回家。”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
李芸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你不告诉我们细节,我不问。但我看得出来,你比上次更累。走路的时候肩膀歪了,呼吸比平时短。你受伤了。”
“没事。”他说,“老毛病。”
“不是老毛病。”她声音轻了些,“你昨晚没回来,今早才出现。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去拍戏,也不是去开会。你是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陈默没否认。
“我就一句话。”她看着他,“你活着回来。别的都不重要。”
他点头。
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粥,上面撒了点葱花。“吃点东西再睡。”
他接过勺子,一口一口吃下去。米粒软糯,暖意从胃里散开。吃完后他把碗放进水槽,转身想去儿童房看看。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屋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陈曦躺在床上,盖着薄被,怀里抱着一本画册。他走近,看见画册翻开的一页上,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阳光下。男人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画纸边缘。
床底下的铁盒开着,陈宇的玩具枪放在枕边。他蹲下身,看见盒子里空了一格。最旧的那张英雄卡片不见了。
他回到客厅,李芸还在等他。
“孩子们……都知道我要走?”
“他们没问太多。”她说,“陈曦下午问我,爸爸是不是又要保护别人了。我说是。她就说,那我要画一幅他回来的画。陈宇睡前把卡片塞进你包里,说那是他攒了三年的运气。”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新刮痕,是爬通风井时留下的。他想起荒地上的老者说的那句话——“他们想控制所有人的念头,让他们不哭、不怒、不反抗。”
可孩子还会哭,会笑,会害怕,会相信一张旧卡片能保护父亲。
这些,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我是不是……不太像个爸爸?”他忽然说。
“你是最像爸爸的爸爸。”李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从不跟他们讲大道理,但从没让他们失望过。你上班晚归,会悄悄把作业本翻一遍;下雨天接他们放学,宁可自己淋湿也要把伞全撑在他们头上。你不是超人,但你是他们心里最稳的那根柱子。”
她顿了顿:“所以这次,你也别一个人扛。我们虽然帮不上忙,但我们在这儿。这就够了。”
陈默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
“我去收拾一下。”他说。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这是他常穿的那件,袖口有些起球,但他舍不得扔。他把证件、钱包、手机放进口袋,又把图纸和碳化样本用防水袋包好,塞进双肩包夹层。
回到儿童房,他轻轻坐在陈曦床边。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拼好了……”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陈宇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像是做了什么紧张的梦。他把手伸进被窝,摸到那张英雄卡片原来的位置。空的。他笑了笑,低声说:“谢谢儿子。”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芸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他的旧围巾,绕了两圈,系在他的脖子上。“夜里凉,别着凉。”
他背上包,拉好卫衣拉链。包比平时重了些,压在肩上,却让他觉得踏实。
“我走了。”他说。
李芸没拦他,也没说“小心”。她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一截。
陈曦的小熊钥匙扣还挂在门把手上。他伸手取下来,握在掌心。塑料外壳有些磨损,小熊的笑脸缺了个角,但眼睛还是圆的。
他转身看向客厅。李芸没动。孩子们在房间里安睡。茶几上放着他喝过的水杯,杯底一圈水渍还没干。
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事。
可正是这些事,让他不能停下。
他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吹动窗帘,也吹起了他卫衣的帽檐。他迈步出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楼道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光线从头顶洒下,照出他微驼的背影。他右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整栋楼的梦。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树影里。他走过去,扫码解锁,跨上去。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他骑出小区,拐上主路。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没回头。
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末的凉意。他握紧车把,朝着未知的方向,继续往前。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