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剑劈下来的时候,余晖没躲。
他的脚陷在土里,膝盖发软。
人造秦皇这一剑又快又狠。
他咬紧牙,双手架刀,硬扛。
“铛——!”
刀剑撞在一起,没炸出火花,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三十米内的碎石和陶片全被掀飞,几个靠得太近的亡灵直接被撕碎了。余晖的脚往后滑了半米,靴子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沟。膝盖弯了,但没跪。
人造秦皇的剑压在他刀上,黑色龙气顺着剑身往下爬,缠上流刃若火的刀背。白金色的火焰猛地一窜,把龙气烧掉一截,但烧得慢,龙气缠上来三寸,火焰才烧掉两寸,总有那么一寸死死扒在刀上,腐蚀着刀身。
余晖侧身一扭,让剑从刀锋上滑开,反手一刀撩向人造秦皇的腰。人造秦皇没退,剑往下一格,刀砍在剑身上,又是一圈冲击波。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余晖大口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刀柄在掌心里打滑。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右手,又换回来。
二狗子蹲在他脚边,脖子上的项圈一明一暗地闪着。它的毛被烧焦了好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但眼睛还是亮的,死死盯着人造秦皇。
“主人,他的龙气好像用不完。”二狗子低声说。
余晖没回答。他也看出来了。人造秦皇的龙气不是从他体内产生的,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从他脚下的土地里源源不断往上涌。秦始皇陵就在关中,万里龙脉的源头就在这底下。这人造秦皇就像一根吸管,插在龙脉上,龙气用多少补多少,根本不见底。
“得断了他和龙脉的联系。”余晖说。
“怎么断?”
余晖没答。他握紧刀,又冲上去了。
残火太刀斩在黑色长剑上。这一次,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
人造秦皇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纹,伸出黑灰色的手指摸了摸。
“这是什么?”
余晖没答。他退了一步,又一刀斩在人造秦皇的手臂上。刀锋切开了陶质的皮肤,切进去一寸。一道伤口裂开,黑色的龙气从伤口里往外溢。
“涅盘之力对龙气没什么用。但对执念有用。你就是执念。你的身子是龙气捏的,魂是执念。涅盘之力烧的就是执念。”
人造秦皇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周围有一层透明的光在烧,不烫,但伤口在扩大。
余晖的呼吸越来越重。连续高强度战斗,他的体力快见底了。六阶巅峰和七阶巅峰的差距,不是靠一股狠劲就能抹平的。
二狗子从他脚边窜了出去。金红色的太阳真火化作一道火柱,砸在人造秦皇的腿上。符文亮起来,把火弹开。弹开的火星溅到周围的亡灵身上,呼啦一下烧倒一大片。
人造秦皇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冕冠被斩裂后,执念在流失。冕冠是帝王身份的象征,是执念的核心。这东西碎了,他的力量也跟着往下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睛盯着余晖。忽然,他伸手抓住自己胸口的陶质皮肤,用力撕下来一块。皮肤肤扔在地上,陶片碎了几块,上面的符文暗淡下去。
“寡人不需要冠。”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寡人就是皇帝。”
他张开双臂,黑色龙气从体内喷涌而出,向四周炸开。龙气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化成灰,石头裂开,空气都凝固了。余晖往后撤,二狗子跟在他脚边。敖青盘起龙身挡住龙气。朱老爷子的金色巨龙从身上腾空而起,迎上去。
两条龙撞在一起。
这一次,金色巨龙没退。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嘴角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但他腰杆还是直的。另一只手也握上了拐杖,两只手一起撑着,不让膝盖弯下去。
“咱还没死呢。”
金色巨龙猛地张开嘴,咬住了黑色巨龙的脖子。黑色巨龙挣扎,龙尾抽打在金色巨龙身上,打得鳞片飞溅。但金色巨龙没松口。
余晖握紧刀,把最后那点涅盘之力全灌了进去。
他一脚蹬出去,刀锋斩向人造秦皇的胸口。
刀锋切进陶质胸口,切进去三寸。卡住了。余晖咬着牙往下压,刀锋又进去了一寸。人造秦皇低头看着胸口的刀,伸手抓住刀身。白金色的火焰烧得他的手发黑、发脆、往下掉渣,但他没松手。
“寡人是始皇帝。”他抓着刀身,把刀从胸口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刀锋刮过他的手掌,手被切开了,黑色的血滴在地上。“寡人不会死。”
伤口涌出黑色龙气裹住裂口,开始愈合。但涅盘之力留下的那层透明光还在烧,愈合的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联军那边,李景隆带着第二军杀穿了亡灵大军的侧翼。焚天战甲上的火弱了不少,但他的刀还是热的。砍碎一只秦俑,再砍碎一只,再砍碎一只。刀钝了,换一把,继续砍。二狗子从他身边冲过去,太阳真火烧出一条路。黑焰跟在后面,地狱火种在亡灵堆里蔓延开来。
齐鲁方士站在高台上。豆子撒完了,木棍折了,隐身遁形的术也用不上了。灵力快耗干了。最后一个老方士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镜,锈迹斑斑,镜面模糊。他把铜镜对着太阳,镜面反射出一道昏黄的光,光打在亡灵大军身上,一排战魂像烟一样散了。
齐国国君的青铜剑还在指。他的手臂酸得不行,剑尖在抖,但没放下来。每次剑尖指到一个方向,就有方士咬着牙施法。呼风唤雨,暴风雨已经变成毛毛雨了。隐身遁形,潜伏进去的刀兵已经退了回来。
亡灵太多了,杀不完。
孔萱的飞禽军团弹药打光了,开始用爪子抓。金啸的猛禽从天上俯冲下来,爪套撕裂僵尸,裂空爪已经钝了。
敖青从天上落下来,化了人形。龙元消耗太大,他维持不住龙身了。他踉跄着走到余晖旁边,伸手扶住余晖的肩膀,大口大口喘气。
“庄主,他的龙气...开始弱了。”
余晖看着人造秦皇。黑色龙气确实比之前淡了不少。不是错觉。
他的体力也到极限了。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人造秦皇。涅盘之力几乎枯竭,只剩最后一点,全灌进刀身。
“最后一刀。”
“残火太刀·北·天地灰烬。”
刀锋划过,一道透明的波纹从刀尖向外扩散。波纹很慢,像水面上的涟漪,但每扩散一寸,空气就被撕裂一次,发出尖锐的嘶鸣。
人造秦皇抬起黑色长剑挡住。
剑在碰到波纹的瞬间就裂了。剑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寸寸断裂,剑身碎成粉末,粉末被波纹推着往后飘,落在地上像一层黑灰。波纹没停,继续向前,撞在人造秦皇的胸口。
胸口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从胸口一路往下,延伸到腹部、腿部、手臂,最后爬上头部。整个陶质身体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裂纹密布,每一道缝里都在往外喷黑色龙气。人造秦皇站在原地,没倒。身体在碎裂,但没散开。龙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气中聚成一团巨大的黑色云团。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陶质的外壳一块一块剥落,掉在地上,化成粉末。风一吹,粉末就散了。
头还完整。冕冠裂了,珠子掉光了,但陶质的头还在。头上的符文慢慢变淡,像褪色的纹身。
他张开嘴。
“寡人....这是在哪儿?”
余晖看着他,没说话。
秦皇的眼睛变了。暗紫色的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黄色的眼白,眼白上还有血丝。
这双眼睛看了看四周,满地的亡灵碎片,远处正在溃散的亡灵大军,天上的乌云,地上的枯草,还有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两千多年前,寡人死于东巡途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变透明的双手。“没想到这最后的一缕执念,也消散于此。”
他抬起头,看向南边的天。乌云已经散开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阳光里变得更透明了。
“也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寡人早就该走了。”
他抬起手,朝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关中,是咸阳,是他来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随着他的手落下,黑色龙气从天空中降下来,落在亡灵大军上。
秦俑停了,僵尸停了,战魂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碎裂。
秦俑一块一块地裂开,从头开始,裂到躯干、四肢,碎成陶片,陶片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僵尸的身体干瘪下去,变成干尸,干尸碎成灰,灰被风吹散。战魂飘散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变淡,变透明,消失。
不到十秒。十万亡灵,没了。
战场上安静得吓人。
联军士兵看着那些亡灵消失的地方,没人说话。有人跪下,有人坐在地上,把刀插在面前,低着头喘气。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
齐国国君从战车上下来,走到朱老爷子面前,抱拳,腰弯得很深,没有抬头。
“大明太祖,齐国欠你们一条命。”
朱老爷子摆摆手,没说话。他拄着拐杖,腰板还是直的,但脸色差得很。龙气透支了。
余晖把刀插回鞘里,走过去,站在朱老爷子旁边。
“老爷子,该回去了。”
朱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嗯。”
余晖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回走。二狗子跟在他们脚边,尾巴夹着,嘴里还叼着一块从战场上捡的肉干,不知道是谁掉的。小金从余沐晴肩上跳下来,跑到二狗子面前,指着它嘴里的肉干吱吱叫。二狗子没理它,把肉干咽了。小金气得用棍子敲它的头。
余沐晴抱着星尘走在后面。星尘从她怀里飞出来,落在余晖肩上,尾巴卷着他的脖子。它看了一眼北边,那边已经没有亡灵了,只有一片被踩烂的平原,和正在散去的阴云。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了。光很暖,照在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
李景隆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拖着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他的战甲碎了,头盔丢了,左边袖子烧没了,露出黑一条红一条的胳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片平原。
“晖哥。”他喊了一声。
余晖没回头。“嗯。”
“赢了?”
“赢了。”
李景隆站了一会儿,跟上去。他走得慢,脚一瘸一拐的,是刚才落地的时候崴的。但他没掉队,走在最后面,刀还是拖在地上,线还是划着。
联军开始打扫战场。把阵亡士兵的遗体收拢,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把受伤的士兵抬到医帐,伤口清洗、缝合、上药。方士们还在施法,治伤的行雨术,下小雨,雨落在伤口上,凝血,止痛。
余晖扶着朱老爷子走回营帐,掀开门帘。朱老爷子走进去,余晖跟进去,把拐杖递给他。老爷子接过来,拄着,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喘着气。
余晖站在他旁边,没走。
“那一下,你用的什么?”朱老爷子没睁眼,但开口了。
“涅盘之力。”
“不是领域?”
“不是。七阶才开领域。我还差一步。”
朱老爷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快了。”
余晖没接话。
营帐外面,有人在喊李景隆的名字,问他腿要不要紧。李景隆说没事,就是崴了一下。有人在哭,哭完了又开始笑。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从帐篷缝里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