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审,斗兵输了,你还待如何?”
清理完尸体伤者,高行周两道锐利目光冷冷盯住白文审,等他做出决定。
彷佛输得只剩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白文审满眼血丝,抽出双刀一磕,铮的一声,麟角刀搭成十字,摆出架势喊道:“末将还想要领教节帅枪法。”
高行周轻提缰绳,白文审连忙叫道:“末将只是步斗,节帅若要马战,胜之不武。”
“这厮倒奸猾。”
以骑对步,长枪起处,短兵器几乎毫无胜算。
以一镇节帅之尊,同意单挑已是给足面子,根本没有必要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不知为何,高行周居然表示接受,甩镫下马,提起银枪,缓步走入圈中。
……
“可惜你们没亲眼看到,那白瘟神手提两把短刃,扭腰转身,上蹿下跳,活像只猴子一般,绕着阿耶打转,笑死人了。”
从保安镇归来,高怀德迫不及待寻到姊姊弟弟,向他们绘声绘色述说当日情形。
“兄长,阿耶说过短兵的用法,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刀不离身前左右,手足肩背与刀俱转。”
高怀亮提出质疑:“这白文审的打法,挺合乎章法的呀。”
高怀德怫然不悦:“去去去,就你记得清楚行了吧,不说了。”
“亮弟你不要打断,听德弟说。”
有姊姊打圆场,高怀德继续讲述那场单挑:“阿耶一枪刺出,白瘟神左手麟角刀竖起,用前端分叉去锁枪杆,你们猜怎么着。”
不待接话,他自顾自说下去:“结果哪里锁得住,枪头照样直奔面门,吓得白瘟神赶忙偏头闪过。”
“唉,觉得凭两把短刀能格挡住长枪一击,傻不傻。”
高怀德摇头叹气,同情那些死于枪下的刀手。
短兵利在速进,终难与长兵相接,持久必为所乘,唯有在街巷屋内等狭窄处,方能克制长枪。
丈八长枪疾如流星,闪闪而进,钗钯、钩镰、偃月刀等兵器即便使得精熟,亦只能格住枪不中入身,何况两尺麟角刀?
枪法练到高行周的段位,全身劲力集于枪锋,一发破壁并非夸大。靠一把杀猪短刃对敌长枪,大概只有重点放在男女情爱的故事里才会出现这种桥段。
“白瘟神于千钧一发躲过,吓出一头冷汗。趁阿耶长枪刺出没有收回,使出连打之法,下下著在枪杆上,流水点戳而进,跨步欺身就要近战。”
连打乃是疾速以短兵敲击,压制枪杆,不让枪头抬起的战技。使枪者一旦被趁势抢进内圈,贴身施展不开,犹如赤手空拳,必须抽枪撤步,保持距离方能应对。
“这白瘟神也有两下子嘛。”
“那是,不过就此一招,分出了胜负。”
高行周抽枪是抽枪了,却稳稳站在原地不动,放任白文审抢进身前三尺,眼看伸臂出刀即可刺中自己。
“白瘟神眼见阿耶空门大开,抡动麟角刀,以刀锋凿刺胸腹。”
高怀萱、高怀亮虽然知道父亲并未受伤,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说实话,当时高怀德也是一颗心吊了起来。
单挑乃是赌上性命之举,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除非武力碾压对手,谁敢保证必胜?
不知何时,高行周改为持枪中段,手腕一翻,抡起枪根倒打。枪尾的铁纂足有几两重,如同一个小铁锤,重重砸在白文审肩窝!
一击之下,白文审无力持刃,麟角刀当啷一声落地,脚下踉跄后退。
高行周大枪转完半圈,恰好搁在对手肩上,枪刃距颈部血脉要害仅寸许,轻轻一动即能割破喉咙:“白文审,你输了。”
说来话长,交手短暂,制敌不过一合而已。
元凶巨恶被拿下,一干党羽束手就擒。
高行周下令贴出榜文,历数保安镇将不受代命,凡受其害者,皆可向节度推官告发检举。
即便亲眼目睹祸害镇上多年的白瘟神就擒,百姓受他淫威所慑,一时半会儿仍不敢出首,一名妇人恨恨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
“我要告他!”
冷场片刻,一名年轻人排开人群站出来,声嘶力竭吼道:“草民赵思绾,状告保安镇将白文审谋害我兄长赵思谦全家一十七口!”
……
凤翔府。
保安镇掀起小小风波之时,一场规模百倍的战事即将爆发。
三月初四,甲辰。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奏,会合西京兵马以讨李从珂。
三月初七,丁未。
洋州武定军节度使孙汉韶奏,至兴元,与张虔钊同议进军。
朝廷大军立营于相距凤翔百里之外的扶风郡。西京留守府、河中护国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相继到来,加上从汉中出发,走陈仓故道、出大散关的张虔钊、孙汉韶两部人马,军容更为可观。
然而战端未开,预定部署就出了意外。
“张使相,孙节帅怎么没有来,他不是和你一路么?”
王思同诧异问道,孙汉韶上奏请战,朝廷已经准许,二人本该一起率部前来才对。
“你说汉韶啊,我让他留守兴元了,孟知祥不可不防。”(注1)
孙汉韶仅比张虔钊小一岁,张虔钊却用称呼晚辈的口吻。
只因孙汉韶乃是义儿军李存进之子,张虔钊历事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自命与其父同辈,去年又加了同平章事,兼任西面马步军都部署,位在其上,故而轻之。
“凤翔府兵不满万,我军六万有余,不差武定军的几千人,守住汉中要地要紧。”
张虔钊说得有几分道理,孟知祥素来不服朝廷,处于割据一方半独立的状态。四年前,先帝遣石敬瑭征讨不利,反而折了夏鲁奇这等猛将。
如今新君即位,凤翔生乱,孟知祥心怀不轨,难保不会动什么心思。
王思同觉得有些惋惜,孙汉韶十余岁从军,屡立战功。其父李存进更是李克用麾下一员猛将,随同入关大破黄巢。
李存勖收服魏博,任命他为天雄军都巡按使,负责监察那群嚣张百余年的牙兵。银枪效节都强杰难制,专谋骚动,李存进以法治之,魏博兵稍有犯令,动辄枭首磔尸于市,诸军无不惕息。
可惜为了讨平镇州张文礼的叛乱,史建瑭、阎宝、李嗣昭等名将相次战殁,李存进继任招讨使。一日派兵晨出刍牧,千余名敌军骤然来袭,李存进身边仅余十余名亲卫,仓促应战。
外出砍柴的兵马陆续回援,最终杀尽敌军,李存进却壮烈战死于桥上。(注2)
“镇压镇州一地叛乱,居然折了许多名将。”
王思同摇摇头,挥去这个不祥的念头,还是先顾眼前吧。
洋州隶属山南西道,归张虔钊节制,他不便出言干涉,只得基于现有阵容,与诸将商议如何进兵。
“何须费时计议,只需发兵猛攻,凤翔可一鼓而下。”
张虔钊话里话外透着轻视之意,不仅是对李从珂,也看不起这位主帅。
他年长王思同十岁,进位在先,军中资历更非王思同能比。加上蓟门战客御军无方的名声众所周知,难怪张虔钊不把他放在眼里。
副部署药彦稠大加赞同:“挥军把城一围,李从珂只能当缩头乌龟,还能使出什么手段翻盘不成?”
其余诸将觉得二人过于乐观,不过局面确实大幅占优,正该主动发起进攻。
兵法有云:五则攻之。何况我军六倍于敌。
军议得出结论:三月十五日乙卯,全军集于凤翔城下,四面攻城。
张虔钊似乎忘记了在定州强攻失败的教训。
而其余几位节度使也都没有想到,这场本该毫无悬念,手拿把掐的平乱之战,会是怎样的展开,怎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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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扶风:今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
洋州:今陕西省汉中市洋县
兴元:今陕西省汉中市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