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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天工院。
这里如今是整个大唐噪音最大、灰尘最多的地方。
却也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地方。
蒸汽机的轰鸣声、打桩机的撞击声、工匠们的号子声，交织成了一首震耳欲聋的工业交响曲。
在这滚滚烟尘中。
一个头戴黄色藤编安全帽、身穿粗布短打、脚踩沾满泥浆长靴的青年，正站在一堆图纸前，唾沫横飞地咆哮着。
“这批钢筋的含碳量不对！退回去重炼！”
“告诉老张，再敢拿次品糊弄孤……糊弄我，我就把他塞进高炉里当燃料！”
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炯炯有神的眼睛。
如果此刻有朝中的御史言官在此，恐怕会直接吓得当场心肌梗塞。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润如玉、或者说颓废阴郁的太子殿下？
这分明就是个杀红了眼的包工头！
没错。
这就是经过李安长达三个月地狱式劳动改造后的成果——
天工院总管事、大唐首席007号打工人，李承乾。
“那个……总管事。”
一名工部派来的员外郎抱着名册，战战兢兢地凑上前。
他连殿下都不敢叫了，生怕打断这位爷的思路。
“这批新招募的流民工匠，您看怎么分？”
李承乾一把夺过名册，粗糙的手指熟练地翻动着，速度快得惊人。
“这几个手上有老茧，虎口宽大，是打铁的好手，扔去铸造车间。”
“告诉那边的管事，这几个人算是技术入股，工钱按三级工匠算！”
“这几个……眼神灵活，身子骨轻便，看着像是个做细活的。”
“送去咱们新开的钟表实验室，给阎尚书打下手。”
“至于这几个……”
李承乾指着名单最后几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人，眉头一皱，随即舒展。
“看着老实巴交的，去水泥厂吧。”
“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力，天工院管饱，顿顿有肉！”
员外郎看得目瞪口呆。
以往那个连五谷都分不清的太子殿下，如今看人选才，竟然比吏部的老油条还要毒辣！
“还有事？”
李承乾瞪了他一眼。
“没事赶紧去落实！项目进度要是慢了，李安那小子……咳，李县男又要扣我绩效奖金了！”
员外郎：“……”
堂堂太子，居然怕被扣奖金？
这世界太疯狂了。
处理完杂务，李承乾感觉喉咙里像着了火。
他熟练地走到工地旁的一棵大柳树下。
树荫里，李安正戴着墨镜，躺在特制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旁边还有个小风扇呼呼吹着。
那叫一个惬意。
“哟，007号员工，中场休息了？”
李安推了推墨镜，笑眯眯地递过去一瓶常温的凉茶。
“注意身体啊，你可是咱们集团的CEO，累坏了没人给我赚钱。”
李承乾也不客气，接过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他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安弟，你这资本家的嘴脸，真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李承乾抹了把嘴，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刚才老王来报，第一批高标号水泥出来了。”
李承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原本是打算全部拉去修铁路地基的，但我扣了一半。”
李安挑了挑眉，墨镜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
“哦？胆子不小啊，敢动我的战略物资？理由呢？”
“关中大旱虽然还没来，但水位已经开始降了。”
李承乾指了指远处干裂的土地，语气变得严肃。
“铁路晚修十天半个月死不了人，但若是水库修不好，一旦旱灾真来了，蓝田周边的百姓就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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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李承乾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以前在深宫里，父皇总教导我民为邦本。”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就是句空话，是写在策论里骗分数的。”
他伸出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看着掌心的纹路。
“直到这几个月，我亲自给那帮工匠发工钱，看着他们拿到钱后给家里买米买面，看着他们喝上一碗绿豆汤露出满足的笑……”
“我才明白，什么叫民。”
“水泥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我想先修水库，保住百姓的口粮。”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李安，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安弟，这就是我的决定。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扣我工资吧。”
静。
只有远处机器的轰鸣声。
几秒钟后，李安突然笑了。
啪！啪！啪！
他鼓起了掌，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不错嘛，李承乾。”
李安坐直了身子，语气中第一次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
“恭喜你，从一个只会读死书的废柴，正式毕业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唐合伙人了。”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你能从水泥分配里悟出这个道理，比你在崇文馆读十年书都有用。”
李安打了个响指，从百宝囊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冰镇可乐，扔给李承乾。
“赏你的！这一半水泥，准了！”
李承乾手忙脚乱地接住可乐，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李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
从一开始的抗拒、迷茫，到后来的被动接受，再到现在的乐在其中。
是李安，硬生生把他从那个阴暗、扭曲的夺嫡漩涡里拽了出来，扔进了这片热火朝天的广阔天地。
在这里，没人把他当太子，只把他当总管事。
但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真特娘的爽！
“对了，安弟。”
李承乾拧开可乐，感受着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快感。
“听说五姓七望那帮老家伙，最近在朝堂上弹劾我，说我自甘堕落，与贱籍为伍，有失国体？”
“是有这么回事。”
李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怎么？怕了？要不要回去穿上你的蟒袍，继续当你的乖宝宝？”
“怕个屁！”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身上那股子草莽气，竟然比程处默还像程处默。
“那帮只会躲在书房里玩弄权术的蛀虫懂个篮子！”
他指着身后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高炉，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们看到的只有灰尘和汗水，而孤……而我看到的，是大唐的脊梁！是未来的钢铁洪流！”
“安弟，你尽管往前冲。”
“这天工院的后勤和杂务，我包了！”
“谁敢挡咱们的工业化路子，不管他是崔家还是王家，我李承乾第一个带人把他们家大门给拆了填进水泥里！”
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仿佛随时准备为了机床去拼命的太子爷，李安满意地重新躺回摇椅上。
这波PUA……
哦不，这波人生导师当得，满分！
“行了行了，别燃了，再燃就要自燃了。”
李安挥了挥手。
“赶紧去干活，今天的KPI还没达标呢。”
“得令！”
李承乾嘿嘿一笑，仰头干掉最后一口快乐水，戴正安全帽，转身又冲进了滚滚烟尘中。
“那个谁！把铲车开过来！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李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唐的未来，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