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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镇国亲王府，书房。
朱橚第二十五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是灰色的。
天花板上精美的雕梁画栋，在他眼中，跟牢房顶上结的蜘蛛网没什么区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他吐出的血腥气，有朱权洒在他脸上的千年血珊瑚粉末的腥气，还有陆清辞刚刚点燃的、据说能“安神定魄”的特制熏香的古怪木头味。
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软绵绵地陷在铺着金丝软垫的太师椅里。
右手还保持着按手印的姿势，整个手掌肿得像个白面馒头，上面布满了陆清辞留下的针眼。
左臂上，凉飕飕的，是刚刚被拔掉金针后留下的余韵。
嘴里，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腥，是王公公刚刚撬开他牙关灌进去的“十全大补不死汤”的最新版本。
据说这次加了朱权贡献出的千年血珊瑚，主打一个“活血化瘀，起死回生”。
朱橚觉得，他现在离死不远了，就差一步。
“五哥！您醒了！”
一道惊喜交加的喊声，像一把锥子扎进他的耳朵。
是朱权。
这位大明皇十七子，如今的“大明吴王银行”常务副行长，正一脸狂热地守在他的椅子边，眼睛里闪烁着见到神明般的光。
他脸上还沾着朱橚喷出的血点，非但没擦，反而像是某种荣耀的勋章。
“五哥，您感觉怎么样？陆神医说了，您这次吐出的乃是推演天机所积郁的浊血，吐出来就好了！您这是……这是在为大明的金融霸业，进行自我净化啊！”
朱橚眼皮动了动。
净化？
我净你大爷！
我这是被你们这群天杀的脑补怪活活气的！
他想骂人，但声带像是生了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限鄙夷。
可惜，在朱权眼中，这种空洞麻木的眼神，被自动解读为“圣人无情，俯瞰众生”的超然。
“五哥，您放心调养！”朱权握紧了拳头，激动地汇报工作，“您昏迷的这半个时辰，儿臣已经命人将那十船黄金全部清点入库！并按照您的指示，给那支欧罗巴商队兑换了足额的‘吴王金钞’！”
“他们……他们拿到金钞的时候，哭了！五哥！他们抱着您的‘比基尼波比跳法相’痛哭流涕，说终于得到了您的庇佑！”
“儿臣还做主，将咱们银行最新的宣传标语，‘吴王金钞，全球通用，黑白两道，唯一信仰’，翻译成了十几种番邦语言，让他们带回去了！”
朱橚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黑白两道，唯一信仰……
这口黑锅，算是焊死在自己身上，连地府的判官都撬不下来了。
“殿下，该施针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鬼医陆清辞端着一个针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朱橚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病人，而是在观察一个旷古烁今的医学奇迹。
一个能将精神力量转化为物质影响，能以一己之身承载国运，甚至能吐血排毒的……神人。
“殿下此次心神耗损极大，但脉象却于沉寂之中蕴含勃勃生机，正是‘不破不立’之兆。”陆清辞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捻起一根金针，“臣女将以‘九转还阳针’，为您固本培元，确保您能尽快恢复神力，继续为大明……按手印。”
说着，那根针就要往朱橚的头顶百会穴扎去。
朱橚浑身一个激灵，积攒了半天的力气终于爆发出来。
“滚！”
一声沙哑的怒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虽然微弱，但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绝望。
然而……
朱权闻声，身体一震，眼中爆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五哥！您终于肯跟我们说话了！您这声‘滚’，是在告诫我们，金融霸权之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像滚石下山一样，一往无前吗？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去银行，连夜加印三百万两金钞！”
陆清辞的针尖在朱橚头皮上方一顿，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恍然：“原来如此。殿下是说，要将体内的浊气，彻底‘滚’出去。臣女明白了，这就加大药力。”
就连一旁的王公公，都激动得老脸通红，对着门外的小太监喊道：“快！快去御膳房，把那锅刚炖好的‘龙虎风云汤’端来！殿下要发功了！”
朱橚：“……”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没救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又有力的脚步声。
“都给咱让开！”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是朱元璋。
房门被猛地推开，朱元璋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担忧与崇敬的太子朱标。
“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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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朱橚面前，看到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那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儿啊！你……你受苦了！”
朱橚看着自己这位狂热老爹，心中生不起半点波澜。
还能怎么样？
无非就是再来一顿感动，再赏赐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再熬一锅更猛的补药罢了。
他已经麻木了。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朱橚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老五，咱和太子商量过了。”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咱大明，承你之福，如今国库充盈，四海咸服！”
“那些海外的藩国、部落，以前派个使臣来朝贡，都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抠抠搜搜。”
“现在，他们哭着喊着要来金陵！不是为了朝贡，是为了……朝圣！”
朝圣？
朱橚愣住了。
只听朱标在一旁补充道，声音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五弟，是来朝拜你这位‘活财神’的！如今，‘吴王金钞’已经成了衡量一个国家国力的唯一标准！谁拥有的金钞多，谁说话就硬气！”
“现在，从东洋到西洋，几十个国家的使臣，已经坐船出发，不日即将抵达金陵！他们唯一的请求，就是在年底的大朝会上，能亲眼见一见你这位‘比基尼活佛’、‘全球财神爷’的真容！”
朱元璋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咱已经准了！”
“这一次，咱要办一场前所未有的万国朝会！咱要让你，我大明的镇国亲王，我朱元璋的麒麟儿，站在奉天殿上，接受万国使臣的朝拜！”
“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朱元璋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朱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万国朝会？
奉天殿？
接受万国使臣的朝拜？
朱橚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
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被圈在王府里按手印，是死路一条。
无论怎么作死，都只会被这群家人、下属，用他们那因果律级别的脑补能力，给扭曲成“为国为民”的丰功伟绩。
但是……
如果舞台，换成奉天殿呢？
如果观众，换成那几十个国家的使臣呢？
家人和下属，因为有“爱”的滤镜，会无限脑补。
可那些番邦外使呢？
他们跟自己非亲非故，总不至于也脑补吧？
如果在万国朝会这种最顶级的政治场合，当着全世界的面，公然做出有损大明国体、侮辱外邦使臣的举动……
那将是何等严重的“外交事故”？
到那时，就算老朱再护犊子，就算朱标再会脑补，为了大明的脸面，为了平息国际纠纷，也必须得严惩自己吧？
贬为庶民？
流放海外？
这……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吗？！
一个全新的，绝对无法被洗白的，终极作死计划，在朱橚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好！”
朱橚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虽然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踉跄，但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父皇！大哥！我……我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充满了“决绝”。
朱元璋和朱标看到他这副“重燃斗志”的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好！好儿子！”朱元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咱就知道，你不会让咱失望的！”
朱标更是哽咽道：“五弟，你终于……终于肯走出这书房，接受本该属于你的荣耀了！大哥……大哥替天下万民，谢谢你！”
朱橚看着他们感动的样子，心里在冷笑。
荣耀？
不。
这是我最后的战场。
也是我通往自由的，唯一的逃生通道！
等着吧。
等到了万国朝会那天，我会给你们，给全天下，送上一份大大的“惊喜”！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精光，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