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鸣忍不住发火:“谁说话能百分之百符合组织思想?不能无限上纲啊!”
冯爱国冷笑一声:“哈哈,你说的那些话,不用我上纲,自己就在纲上呢。”
“我真没有。”
“你老实点!站好了!”
冯爱国喝了一声,又凑近些,“就说你给冯敏写的那封信吧,就烂得透顶!什么扔下一切远走他方,寻找诗和远方……你要扔下什么?”
“我……扔下包袱,轻装前进!”
“你扯什么淡!”
冯爱国抬腿就是一脚,“你的腿怎么老打弯儿?站好了!”
许一鸣乖乖地把腿挺直。
“说!交待你思想的罪行。”
“冯科长,我真的不反对组织的思想,尤其是现在,特别怀念组织,常常含着眼泪唱想念组织的歌。
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
“没有?你真会演戏。”
冯爱国那双大金鱼眼眯成了一条缝,“你还是老实一点,少给我玩儿这一套!
实话告诉你,别说你小小的许一鸣,七八级的干部我都审过。”
他咬着嘴唇,狠狠地瞪过来,“快说!老实交待!”
“我没做过,说什么?”
许一鸣脸上露出一种不被人相信的痛苦表情。
“你这副可怜相装得蛮像。你欺负自己同志的时候,怎么那么凶呢?
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别装洋蒜了,你再耍滑头也没有用。那首歌是不是你写的?”
许一鸣坚决不承认:“我根本没学过,怎么可能写歌?”
“那你想保护谁?你们还有多少人?”
许一鸣歪歪嘴,表示痛苦不堪,无可奈何。
冯爱国怒吼:“说!”
许一鸣沉默。
“狗日的,你是一点儿也不认账啊!几级的干部我都弄过,你算个什么东西!坦白交待才有出路。”
冯爱国喊得声嘶力竭。
于长有那边没什么进展,他这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还不足以钉死许一鸣。
门外,王天来和刘处长摇了摇头。王天来说:“这不行啊,得加大攻势。”
刘处长沉吟一会儿:“先不急,再熬他一阵,从别人那边打开突破口。”
王天来隔着窗户瞪了许一鸣一眼。这个家伙,还挺不好搞。
审讯忽然停了下来。
冯爱国不再提审,也没人搭理他。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好在每天上厕所的时候,还能到户外走几步。虽没有正式放风,但一天上几次厕所,也就等于放了风。
最难受的不是饥饿,而是单调寂寞。
整天关在这间小屋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没有书,跟猪圈里的猪一样,天天就是吃喝拉撒睡,闷得要发疯。
他和王德胜常常趴在窗户上,透过那四块厚木板的夹缝,观看外面的一切。
一看就是两三个钟头,像看电视一样——母鸡啄食,猪拱墙根的土坷垃,上厕所的男男女女,全都是他们长时间观察的目标。
如果能看见两只麻雀为了争一根树枝互相啄架,那就是最美妙的享受。
远方白云无声地悠悠飘过,小树在风沙中轻微晃动。
这些一墙之外的东西,格外迷人。
在甸子上溜达一会儿,纵情吼几声,使劲跑三十米,翻个腾空跟头……
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丽憧憬。
日夜被关在这间厕所一样的小屋里,天天呼吸那陈旧的、夹着大量屁臭、汗臭、尿臊、二氧化碳的浊气,真羡慕外面的白云、小树、母鸡、黑猪。
小牢房东侧,能看见一条通往一大队的路。许一鸣老是注视着这条路,希望能看见一大队的人。
几天过去了,他谁也没看见。
忽然,一道火红的影子在草丛中闪过。许一鸣兴奋地吼了一声:“小红!”
火狐猛地站住,竖起耳朵往许一鸣这边看过来,激动得嘤嘤直叫。
它已经在这片营地小心翼翼地搜索了很久。
哨兵走过来,探头瞅了他一眼,见没什么情况又走开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小红!”许一鸣又吼了一声。
火狐这下确认了方向,飞快地奔跑过来,用爪子挠着墙壁,嘤嘤地叫。
“你进不来,老实坐那儿!”许一鸣隔着板缝低声说。
火狐坐好了,从那条小缝里看见了它苦苦寻找的人。
许一鸣心头一动——他不了解外界情况,可以让火狐传递消息。
他拿起纸笔写了一句话,把纸折起来,又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包好,顺着板缝塞出去。
“小红,把东西给喂你饭的人!”许一鸣抱着一线希望。
火狐歪头看着掉出来的东西,闻了闻,又抬头看向板缝后的许一鸣。
“走,叼回营地!”许一鸣压低声音。
火狐这下听明白了,叼起东西向着营地飞奔而去。
许一鸣激动得直握拳。
“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了?”
王德胜看着许一鸣大喊大叫,摇了摇头。
许一鸣嘿嘿一笑,倒在铺上。
人一旦有了希望,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
夕阳把一支队的营地抹上一层金黄。
知青们刚在地里收完土豆回来,带着土,存到地窖里。
李娟也面容疲倦地从临时办公室里走出来——又是一天不停的盘问。
安亚楠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眼神对了一下。
李娟摇了摇头。
安亚楠点了点头。
一抹火红猛地窜到李娟脚下,晃着尾巴。
“小狐狸,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李娟高兴地蹲下来,抱住火狐。
火狐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她手上。
李娟一眼就认出来,是许一鸣衣服上的碎片。
她不动声色地握在手里,回到宿舍,进了厕所才打开布条——是许一鸣询问消息的纸条。
她捏着纸条,眼圈红了。
总算有了他的消息。
她赶紧拿起纸笔,把情况简略写上:“同学赵玉林说了,其他人不知。情况不妙。”
叠好,又用那块布包上,拍拍火狐的脑袋:“小红,你一定要把这个交到许一鸣手上。”
火狐吃点东西,喝点水,咬住布包,又奔向土牢。
李娟望着火狐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