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就是刚才挨打那个瘦子,鼻子堵着一团纸,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副惨样仿佛战争片里的群演。
他身后跟着四个男的,都穿着黑棉袄,有的戴着皮帽子,有的光着脑袋。
瘦子指着许一鸣说:“就是他!”
五个人围过来,领头的一个大个子,脸上有横肉,穿一件军大衣,敞着怀,走到许一鸣跟前,歪头看他。
“哥们,你打了我兄弟,这事怎么算?”
许一鸣吐出口烟,“他偷东西,打他算轻的。”
“你挺狂啊?”大个子伸手去抓许一鸣的领子。
许一鸣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大个子疼得弯了腰。
许一鸣飞快站起来,膝盖顶在他肚子上,又一下顶在他脸上。
大个子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一把椅子摔倒在地。
另外三个人从两边扑上来,一个挥拳打脸,一个踹肚子,一个从后头搂脖子。
许一鸣偏头躲开拳头,肚子上的那一脚没躲开,挨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反手抓住后头那个人的胳膊,腰一弓,一个过肩摔把人摔在地上。
那个打脸的又冲上来,许一鸣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喷出来,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踹肚子的那个见他倒下两个,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
李芳尖叫了一声。许一珍抱住李娟的胳膊,浑身发抖。
李娟把两个丫头挡在身后,眼睛盯着那把刀。
门又被推开了,呼啦啦进来六七个人,领头的竟然是金萍萍。
她披着一件毛呢军大衣,头发披着,像个女匪头。
她看见许一鸣,愣了一下,大喊一声:“二毛子,住手!”
拿刀的那个人回头看见金萍萍,刀收了回去。“萍姐,这人你认识?”
金萍萍走到许一鸣跟前,看了看他衣服上的一个大脚印,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几个,脸上露出笑。
“许一鸣行啊,大个可是柔道队的,都被你撂倒了。”
许一鸣笑了笑,“满盖荒原的野猪和熊瞎子都是我的盘中餐,他们——还差点意思!”
金萍萍看着许一鸣笑了,在路上他们聊过这些事。现在看来,他真的和学校时那个许一鸣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一只手搭在许一鸣肩膀上,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哥们,北大荒红旗总队的支队长。”
她又看向大个子他们,指了指许一鸣,说:“他连熊瞎子都宰了好几头,你们就更不行了。”
大个子捂着脸,看看金萍萍,又看了看许一鸣,脸上的横肉抽了抽。“萍姐,我们认栽了。”
“大个,不是我不帮忙,而是两边都是朋友,我也为难。”
大个子点头,“萍姐,那我去处理一下伤口,这个情我记着呢!”
金萍萍挥挥手。
大个子带着那几个人走了,冷饮厅里又恢复了秩序。
服务员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椅子扶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萍萍拉着许一鸣往外走。
“相请不如偶遇,我们要去喝酒,一起喝点去。”
许一鸣回头看李娟,李娟看了金萍萍一眼,不太想让许一鸣去,又怕抹了他面子。
点头道:“你去吧,我带她俩回去。”
金萍萍冲李娟摆摆手,“放心吧李娟,丢不了你的人。”
李娟笑了笑,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拎起三角布兜,领着两个丫头往家走。
金萍萍家在一条胡同的深处,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已经模糊的雕花。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煤棚边上堆着几捆柴火。
金萍萍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高低柜,柜上摆着一台收音机。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镜框里的几个人都笑着。
金萍萍把窗帘拉开一些,阳光透进来,照在桌面上。
有人去引炉子,她从高低柜里拿出两瓶白酒放在桌上。
又从厨房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香肠、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馒头。
胡强和张建国后脚也来了,还带了两瓶酒和几盒烟。
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金萍萍倒酒,一人一碗。
“来,都是哥们,话都在酒里!”
金萍萍举起碗,一仰脖,半碗下去了。
许一鸣也喝了一大口,一溜火线顺着喉咙下到胃里。
他抓几粒花生米扔嘴里,压压酒气。
金萍萍夹几片香肠放他碗里,“许一鸣,在学校时咋没发现你身手这么好呢?”
许一鸣咬一口香肠,满嘴油。
“我这是在林子里打猎、伐木练的一身力气,在学校时还小屁孩一个呢!”
随着两个灵魂慢慢融合,他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应、专注力、意识和力气都比以前强了许多。
金萍萍捏了捏他肩膀笑说:“你看着不胖,身上的肉倒结实。”
许一鸣说:“咱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臭美!”
金萍萍大笑着说:“兄弟们,干杯!”
几个人边喝边聊,金萍萍说话嗓门大,笑声响,拍桌子骂娘,活脱脱的十字坡孙二娘。
可喝着喝着,她的话头开始转向。
“我爸,省文联的,我妈是省歌舞团的。去年都下去改造了。我哥也去了云南……”
她端着酒碗,眼睛盯着碗里的酒,仰头把酒干了,“家里就他娘的剩我一个了!”
胡强也一口喝下去,酒碗往桌上一丢,“萍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金萍萍斜睨胡强,拍了拍他肩膀咧嘴一笑,“强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不是我的菜……”
胡强挤出一丝笑,低着头,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张建国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光线里慢慢散开。
“你们都不是,可你们是我的兄弟,最铁的兄弟!”
金萍萍又倒了一碗,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呵呵一笑。
照片里的她大概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这房子,说不定哪天也给收了。收就收吧,住哪儿不是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