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咱们兄弟别计较了,下回你再请我。”
许一鸣揽着二哥肩膀往外走。
走不远就是街道上的安静食堂,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溜炒烹炸四个红字,掉了一个,剩溜炒和炸。
“烹”字不知哪去了。
掀开棉门帘进去,里头四五张桌子,一个穿着白大褂体态丰盈,脸蛋白净的服务员扫了两人一眼,“哟,许一海!”
许一海嘿嘿一笑,“蒋梅,今天你班。”
“嗯呢,”蒋梅应了一声,看眼许一鸣说:“这是你弟弟吧?”
“可不吗!”
许一海拍了下许一鸣肩膀说:“鸣子,这是我同学蒋梅。”
“蒋姐好!”
“你好,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蒋梅笑问:“吃点什么?”
许一鸣看眼小桌板说:“来个溜肉片、炸丸子、酸菜粉,一瓶白酒四两米饭。”
“溜肉片四毛二,三两肉票,炸丸子两毛八,酸辣粉一毛五,两碗米饭两毛,加二两粮票,白酒八毛……”
许一鸣掏出布包,里边的钱和票都被李娟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蒋梅收了钱,开张票给坐在角落里喝茶听收音机的老师傅,“王师傅,这是我同学,料放宽点。”
“好说!”王师傅笑眯眯地答应。
兄弟两个面对面坐着,许一海拧开白酒,一人倒一杯,他先抿了一口。
“你说我这一天天的,在厂里干得跟驴似的,一个月挣那几个钱烟不敢抽、酒不敢喝,还得看人脸色。
那些正式工,文化没我高,技术没我好,就因为有编制,拿的比我多,吃得比我好,干活还挑轻快的。
我一去,脏活累活全堆我头上。
车床坏了,让我修,料不够了,让我去搬。
连扫地打水的事,也让我干。”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许一鸣拦着,“慢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
许一海闻闻杯中白酒笑说:“都快忘记酒是啥滋味了。”
“今个多喝点。”许一鸣又想起昨晚自己喝酒误事,又嘱咐一句,“但也别喝多了。”
菜上来了。溜肉片冒着热气,油亮亮的,葱花和肉片搅在一起,香味冲鼻子。
炸丸子带着香气上来。
酸菜粉酱色浓,蒜末撒在上头,看着就下饭。
许一海吃口肉片,自己端起来闷了一口,辣得眯眼,“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许一鸣也喝了一口,宿醉过后再喝有种恶心感觉。
他夹了一筷子酸辣粉压压。
“委屈。”
“还有更委屈的。”
许一海压着火气说:“妈天天念叨我,说我搜刮家里的东西,还不如隔壁张家的老二。
张老二在电业局,一个月比我多挣十来块,逢年过节还发东西。
怎么跟人家比?
我干活不比谁少,加班不比谁晚,可我就这个身份,临时工,厂里不给转正,我有啥办法?”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喝了一大口,脸红了。
“还有你嫂子。天天在耳边叨叨,说人家媳妇穿啥,人家媳妇吃啥。
我不是不想给她买,我一个月就那几个子儿,吃饭都勉强,哪还有闲钱想那些。
她叨叨多了我烦,回两句嘴,她就哭,一哭就跑回娘家。
我他妈还得去接,接回来还得赔不是。”
许一鸣听着也窝心,又给他倒了一杯。
许一海接过去,叹了口气。
“老三,你说我就这么熬着,熬到哪天是个头?”
许一鸣想了会说:“二哥,别总低头干活,得找门路。”
许一海苦笑了一下。“门路?那都是给那些有关系的人留的。
咱家都是工人,人家凭什么给我?”
“管指标的领导喜欢酒,就送好酒。喜欢烟就送好烟。烟酒就是研究……”
许一海挠挠头,“老三,这可是不正之风,厂里大会三令五申地说,绝不允许!”
许一鸣轻笑,“你如果坐在台上,也会说不许。”
“什么意思?”
“自古伸手不打笑脸人,没人会因为你送礼物而讨厌你,还会记住你。”
“你说得靠谱吗,别再把我这个临时工弄没了?”
“去送就好了,也别说干什么,就是看望一下领导,送几回就会有结果了。”
“真的?”
“马上要过年了,把我从北大荒带回来的榛蘑、猴头菇带上,再拿上两瓶酒送去。”
“万一他收了不办呢?”
许一鸣无奈地揉揉额头,“那就再送。”
“啊?万一……”
“没有万一,能坐到那个位置的都是人精,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送就好了。”
“我试试?”许一海忐忑不安地说。
“大胆去试,什么是命,你天天由着自己性子就是命,哪天你反着来,这就是运。
走运走运,多去领导那走走,运气就来了。”
“哦……”
许一海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龇牙咧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行,就这么干了!”
墙上钟表的指针走得咔哒咔哒响。就好像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许一海举杯跟许一鸣碰了一下。“老三,你在农场怎么样?苦不苦?”
许一鸣说:“还好吧,虽说荒郊野外,却也没你那么多的烦恼。”
许一海想了想,还是觉得在城市好,“还是想办法回来吧。”
“到时候自然就会回来。”
许一鸣对回城没那么执着,这个时候回来也是在工厂苦熬。
“我这人你知道,不爱被管。
在农场,虽然也受管,但我能进林子,打猎,打鱼,更自在点。”
许一海佩服地说:“我要去啥都干不了,你比二哥强,去农村都能干出一片事业,”
许一鸣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和二哥撞了下,“你这边,是被人压着。我那边,是跟天斗跟地斗。
跟天斗跟地斗,输了也不丢人。
被人压着,输了自己觉得窝囊。”
许一海苦笑。
“老三,难怪妈从小就疼你。咱哥仨,我看就你能出息!”
许一鸣嘿嘿笑,“二哥,你这人生才刚开始就认输了?”
“认,我认!”
许一海心里蹦出一些火气,松了松衣服领口。“你二哥我空有一身的力气,养不活一家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