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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福州耿府时,已是下午。通报之后,耿水森依旧如同上次迎接锦衣卫时一样,亲自到二门迎接,礼数周全,神色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邓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用茶。”
耿水森引着邓志和来到那间依旧朴素却透着不凡的书房。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邓志和心里有事,略略寒暄几句,称赞了一番耿府清雅,便有些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
“耿老爷子,本官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想向老爷子请教。”
“邓大人请讲,老朽知无不言。”
耿水森端起茶杯,神色平静。
“听闻耿府之中,有一支护卫镖队,颇为精悍,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邓志和目光紧盯着耿水森。
耿水森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平和神色瞬间收敛,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邓志和,目光深邃,缓缓道。
“邓大人消息灵通。不错,耿某府中,确有一支镖队,皆是些粗通武艺的家丁护院,平日里负责看守门户,偶尔也押送一些紧要货物,免得被宵小觊觎。人数嘛……不过数十人而已,聊以自保,让邓大人见笑了。”
他的回答与陆羽所说的“数十人”一致,语气也自然,但邓志和此刻心中已有定见,仔细观察,便能看出耿水森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和警惕。
这老狐狸,果然在隐瞒!
邓志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客气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耿老爷子过谦了。据本官所知,耿府的这支镖队,恐怕……不止数十人吧?”
耿水森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抹震惊和难以掩饰的厉色从他眼中迸射出来!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站在耿水森身后的老管家,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这支千人镖队,是他耿水森经营多年、隐藏最深的核心力量之一,除了极少数绝对心腹,根本无人知晓其真实规模!连杨博、孔希生之流,也只以为他有一支比较厉害的护院队伍而已。
邓志和……他怎么会知道?还如此肯定?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强烈危机感,让耿水森一时间竟有些失态。
他死死盯着邓志和,声音不自觉地变得低沉而紧绷。
“邓大人……此言何意?老朽愚钝,听不明白。我耿府区区商贾之家,要那许多镖师何用?不知邓大人……是从何处听来此等不实之言?”
他试图反问,打探消息来源,语气中已经带上了隐隐的质问和一丝难以压制的惊怒。
邓志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确信陆羽所言非虚。
他迎着耿水森那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杀气的目光,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官员的沉稳,缓缓道。
“耿老爷子不必追问消息来源,此乃公务机密。本官今日前来,也并非为了追查或质询贵府私兵之多寡。”
他顿了顿,见耿水森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眼神惊疑不定,便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继续说道。
“老爷子不必如此紧张。本官深知,耿家世代经营,产业遍布沿海,树大招风,蓄养一些得力人手以保家业平安,也是情理之中,只要不违律法,朝廷亦能体谅。”
他看着耿水森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便直接将话挑明。
“本官今日登门,实是有一事相求,也是给老爷子一个为朝廷效力、为地方除害的机会。”
耿水森眉头紧锁,没有接话,等着邓志和的下文。
邓志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郑重。
“白老旺匪患,荼毒地方,袭击省城,劫掠士族,已是朝廷与福建心腹大患。朝廷严旨剿匪,然官府兵力捉襟见肘,募兵艰难。
老爷子麾下既有精兵强将,何不借此良机,助官府一臂之力,共同讨伐此獠?若能一举平定匪患,还福建以安宁,老爷子便是首功!届时,朝廷必有嘉奖,地方百姓亦会感念耿家高义。
这于公于私,于国于民,皆是功德无量之举!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
邓志和说完,目光平静而期待地看着耿水森。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耿水森脸上的震惊、警惕、怒意尚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深深的沉思和挣扎。
邓志和这番话,看似请求,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和赤裸裸的利害交换。
他藏在最深处的底牌被掀开了一角,现在,对方要让他把这底牌,打到剿匪的牌桌上去。
耿水森听完邓志和那番看似请求、实则隐含胁迫的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烛火的细微噼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审慎的疏离。
“邓大人体恤下情,知晓我耿家些许自保之力,老朽感激。只是……这镖队护卫耿府及各处产业多年,人员调配、行动规律,皆已自成体系,且多为熟面孔。
骤然调离,不仅府中与各处商路护卫会出现空缺,易生纰漏,这些人手骤然参与官府战事,恐也不适应军中号令,配合生疏,反倒可能误事。
再者,剿匪乃是刀头舔血的凶险之事,若有折损……老朽多年心血,亦是痛惜。此事……还请邓大人体谅,容老朽难以从命。”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表达了为难,也点出了实际困难,更隐含着一丝对自身力量的珍视和不舍,将拒绝包裹得颇为委婉。
邓志和心中早有预料,这老狐狸岂会轻易交出命根子?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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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老爷子所虑,亦是常情。这样如何?官府并非白用老爷子的人手。此次剿匪,若能得镖队相助,官府愿支付一笔丰厚的酬金,作为借用之资,也算是弥补耿府的损失与风险。老爷子开个价,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本官可代为向朝廷申请。”
他想用钱来解决问题,将这变成一桩交易。
然而,耿水森只是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点矜持和疏离的笑意。
“邓大人说笑了。耿某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轻重。些许银钱,耿府尚不短缺。这支镖队,关乎身家性命,并非银钱可以衡量之物。老朽委实不敢,也不能,将其置于如此险地。还望邓大人见谅。”
再次被拒绝,而且拒绝得如此干脆,连钱都不要。
邓志和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直视着耿水森,语气虽然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威和隐隐的压力。
“耿老爷子,本官好言相商,乃是念在耿家世代居于福建,于地方颇有贡献。
然而,剿匪之事,关乎朝廷威严,关乎福建万千百姓安危,已非一家一户之私事可以推脱。”
他顿了顿,看着耿水森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
“老爷子或许不知,此事,不仅本官知晓,随驾而来的刘伯温刘老先生,亦已洞悉。刘老在朝中地位超然,深得太上皇与陛下信重。
若他老人家认为,福建有私家蓄养堪比军队之武力,却于剿匪国事上袖手旁观,甚至……有养寇自重、拥兵自保之嫌,因而上奏朝廷……届时,纵使本官有意斡旋,恐怕也力有不逮了。”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甚至带着威胁了。直接将“私自募兵”、“养寇自重”这种要命的帽子拎了出来。
邓志和看着耿水森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声音转冷,一字一句道。
“大明律例,严禁民间私蓄甲兵,结社练兵。老爷子麾下这支千人镖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号令严明,已远超寻常护院家丁之范畴,与私军何异?
此事若摆到台面上,依律当如何处置,老爷子想必比本官更清楚。届时,恐怕就不只是借与不借的问题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耿水森所有的伪装和推诿。
他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隐现。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愤怒、不甘、惊惧……种种情绪在耿水森胸中翻滚。
他苦心经营、隐藏多年的核心力量,竟然被官府摸得如此清楚!邓志和,还有那个更可怕的刘伯温!他们这是在逼宫!用朝廷律法和可能的上告,逼他交出力量去拼命!
他恨不得立刻翻脸,将眼前这个步步紧逼的布政使赶出去。但他不能。
邓志和说得没错,一旦此事被刘伯温捅到朝廷,私蓄千人之众的“军队”,这个罪名足以让耿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自己也难逃重罚,甚至杀身之祸!
巨大的压力和利弊权衡之下,耿水森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拒绝,立刻就是灭顶之灾;同意,虽然心痛如绞,风险巨大,但或许还能在剿匪中立功,换取官府的默许甚至嘉奖,保住耿家的根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和挣扎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阴沉。
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邓大人……言重了。耿某……耿某岂敢违抗朝廷,罔顾大局。既然剿匪事急,关乎地方安宁,官府又确有难处……我耿家,愿……愿尽绵薄之力。”
邓志和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客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
“耿老爷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本官佩服!待剿灭白老旺,安定地方,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老爷子请功!”
耿水森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算是应承下来。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邓志和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邓志和,看着那消失在府门外的身影,耿水森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崩碎,化为滔天的怒火!他猛地转身,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花梨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具乱跳!
“混账!欺人太甚!”
耿水森低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副淡然超脱的模样?他苦心隐藏的最大秘密,竟然被官府捏住了!还要被迫交出去替他们卖命!
“老爷息怒!”
老管家连忙上前,脸上也带着惊惶。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
耿水森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神骇人。
“说!官府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千人!连具体人数都摸清了!府里一定有内鬼!或者……是你走漏了风声?!”
老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老爷明鉴!老奴对天发誓,绝无二心!镖队之事,乃是老爷亲自掌控,人员名册、驻地分布,除了老爷您和几位绝对心腹的镖头,根本无人知晓全貌!老奴……老奴也一直以为只有数百人……实在不知官府从何得知啊!”
耿水森看着跟随自己几十年、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吓成这样,也知道此事恐怕真不是从他这里泄露的。但越是如此,他心头越是惊疑不定。不是内鬼,那官府的情报能力就太可怕了!是刘伯温那个老狐狸的手段?还是……那个神秘的陆羽?
他想起邓志和提到刘伯温也已知晓,心头更沉。刘伯温之名,他如雷贯耳,那是真正能洞察天机、算无遗策的人物。
若是他……倒也有可能。但陆羽……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对福建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每每出手,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
“查!给我暗中查!动用所有关系,所有眼线!看看最近到底是谁在暗中窥探我耿府!还有,邓志和来之前,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给我弄清楚!”
耿水森咬牙切齿地吩咐,心中那股被算计、被胁迫的怒火和憋屈,无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