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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对身边的心腹头目吼道。
“告诉弟兄们，别管那些官兵，目标只有一个——杨博！给我集中力量，冲开一个口子，把人抢出来！快！”
命令传达下去，山贼的攻击变得更加有针对性，如同巨浪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圆阵的某个方向。官兵虽然奋力抵挡，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亡命徒的疯狂冲击下，防线开始出现了松动和裂痕。
耿询浑身浴血，挥舞着战刀，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山贼劈倒，声嘶力竭地吼道。
“顶住！给我顶住！弓箭手，射那些头目！”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最关键的阶段。杨博被围在圆心，听着耳边的厮杀声，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光剑影，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但眼中那求生的火焰，却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猛烈。
郊外那处两坡夹道的开阔地，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屠场。初时，耿询指挥下的官兵凭借严整的阵型和精良的装备，尚能与蜂拥而下的山贼杀得难解难分。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每一次山贼的冲击都被狠狠撞回，留下几具尸体。弓手精准的点射，也屡屡将冲在前头的亡命徒射翻。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嚎声，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战阵喧嚣，尘土飞扬，血雾弥漫。
然而，白老旺此次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
眼见第一波攻击受挫，他立于坡上，脸色狰狞，挥舞着手中鬼头刀，厉声嘶吼。
“都给老子上！他们才一百多人！堆也堆死他们！杀光官兵，抢下杨博，人人有赏！后退者，斩！”
更多的山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更远处的树林、山坳中涌出，黑压压一片，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或许单兵战力不及官兵，但胜在人多势众，且悍不畏死。在头目的驱赶和重赏的刺激下，山贼们红着眼睛，踩着同伴的尸首，一浪高过一浪地扑向那孤岛般的官兵圆阵。
压力骤增！官兵的防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盾牌手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长枪手刺出的频率越来越慢，弓箭手的箭囊也迅速见底。圆阵被压缩，空间越来越小，活动的余地越来越窄。
不时有山贼突破缝隙冲入内圈，虽然很快被内层的官兵合力斩杀，但也造成了混乱和伤亡。官兵开始出现减员，倒下的人再也站不起来，缺口一旦出现，立刻就有更多的山贼拼命往里钻。
耿询浑身浴血，盔甲上多了好几道刀痕，他环顾四周，心直往下沉。视野所及，尽是疯狂涌动的山贼身影，粗略估算，怕是有两三千之众！
而自己手下，已经折损了近三成，剩下的也个个带伤，疲惫不堪。阵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全靠一股血勇和多年训练的本能在支撑。
“将军！顶不住了！贼人太多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凑到耿询身边，嘶声喊道。
耿询咬牙，目光扫过被围在核心、镣铐未除、正用一种混合恐惧与狂喜的诡异眼神看着这场厮杀的杨博。
他知道，今日想要全身而退，甚至保住大部分手下，已无可能。若再固守，等到体力耗尽，阵型彻底崩溃，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杨博也必然被劫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耿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挥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山贼，厉声吼道。
“弟兄们！贼势浩大，不可久战！随我——向北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回城报信！”
他选择的是通往官府方向的北侧，因为那个方向的包围圈在持续攻击下相对薄弱一些，且山贼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核心的杨博身上。
“杀出去！”
耿询一马当先，不再固守，而是如同出闸猛虎，带着身边最精锐的十余名亲兵，朝着北侧山贼最密集处发起了反冲锋！刀光如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真的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跟上将军！”
“冲啊！”
其他官兵见状，也纷纷鼓起最后的勇气，不再维持阵型，而是各自为战，或紧随耿询之后，或朝着其他方向奋力冲杀，试图寻得一线生机。原本紧密的圆阵瞬间瓦解，战斗变得更加混乱和残酷。
白老旺在坡上看得分明，见官兵溃散突围，非但不怒，反而咧嘴狞笑。
他的目标本就是杨博，这些溃兵跑了也就跑了，正好省去纠缠。
他立刻下令。
“别管那些逃兵！给老子围住中间！把杨博抓出来！快！”
山贼们得到指令，不再追击四散突围的官兵，而是如同潮水般向中心收缩，很快便将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杨博，连同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伤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几个伤兵很快被乱刀砍死，只剩下杨博一人，戴着沉重的枷锁镣铐，站在一片血泊和尸体之中，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狂喜。
白老旺在一群凶悍头目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到杨博面前。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盯着杨博，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杨博看到白老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不，是看到了一尊煞神，但此刻这尊煞神却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顾不上什么昔日豪强的尊严，也顾不上身上沉重的枷锁。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就朝着白老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地面上，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颤抖变形。
“白……白大当家！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杨博……杨博没齿难忘！今日若非大当家仗义出手，杨某已是一具枯骨矣！请受杨某一拜！”
说着，又连着磕了两个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白老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客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等杨博磕完头，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
“杨博，废话少说。老子救你，是看在钱的份上。你管家说的，救你出来，给五十万两，事成之后，再加五十万两，总共一百万两。没错吧？”
杨博连忙点头如捣蒜。
“没错没错！大当家放心，杨某说话算话！一百万两，分文不少！”
“一百万两？”
白老旺忽然嗤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在杨博眼前晃了晃。
“那是之前的价码。现在，老子改主意了。为了救你，老子折了多少兄弟？得罪了官府，以后这天涯山还不知道能不能待得安稳。一百万两？不够！”
他弯下腰，那张凶悍的脸几乎凑到杨博面前，一字一顿，带着血腥气。
“现在，我要二百万两！现银！少一个子儿，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挂在官道上，让邓志和看看，救你出来是什么下场！”
二百万两！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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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肉疼。
二百万两！这几乎是他除了被抄没的明面家产外，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笔巨额财富了！是他留作东山再起、或者保命养老的终极底牌！
“大……大当家……这……这数目……”
杨博嘴唇哆嗦着，想要求情，想讨价还价。
“怎么？嫌多？”
白老旺眼神一冷，猛地直起身，对旁边一个头目喝道。
“拿刀来！看来杨老爷觉得自己的命不值二百万两！”
“不不不！值！值！”
杨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声音都尖利起来。
“我给！我给！二百万两现银！我给！”
生死关头，钱财都是身外物。杨博瞬间做出了选择，保命要紧！
白老旺这才脸色稍缓，但眼中的戒备丝毫未减。
他吃过孔希生“空口许诺”的亏，对杨博这种老狐狸的承诺，根本信不过。
“空口无凭。”
白老旺冷冷道。
“老子信不过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今天，现在，我就要见到二百万两现银！拿不出来，或者敢耍花样……”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意思不言而喻。
杨博心中叫苦，知道这煞星是说一不二的主。
他不敢再犹豫，连忙对一直瑟瑟发抖跟在一旁、同样被山贼控制着的老管家喊道。
“管家！快！你立刻骑马，去我在城西五十里外，白溪乡的老宅！后院第三棵老槐树正东十步，地下三尺，有一个用油布和石灰封好的铁箱！里面有我早年埋藏的二百万两银票和一部分金锭！你全部取来！快！要快！”
老管家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看向白老旺。
白老旺对一个心腹头目使了个眼色。
“你带几个人，跟他一起去。记住，拿了银子立刻回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大当家！”
那头目应了一声，点了几个腿脚快的山贼，押着老管家，牵过几匹缴获的官兵战马，急匆匆朝着白溪乡方向奔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贼们开始打扫战场，收集官兵遗落的兵器和财物，处理尸体。
白老旺让人给杨博解开了枷锁，给了他一点水和干粮，自己则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杨博食不知味，坐立不安，既担心管家路上出事，又心疼那即将离自己而去的二百万两巨款，那可是他最后的依仗啊！但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眼神不善的山贼，他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懊悔都咽进肚子里。
约莫两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马蹄声。去取银的老管家和那几个山贼回来了，还赶着一辆从附近村庄“征用”来的驴车，车上放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和麻袋。
“大当家，东西取来了！”
山贼头目跳下马，兴奋地禀报。
箱子打开，麻袋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面额巨大的银票，以及黄澄澄的金锭，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山贼中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声和低呼。
白老旺走上前，仔细查验。银票都是福州乃至外省大钱庄的通兑票据，金锭成色十足。
他粗略估算，价值绝对不低于二百万两白银。
直到此刻，白老旺脸上才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狰狞。
他拍了拍箱子，对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杨博说道。
“杨老爷，看来你没骗我。很好，这笔交易，成了。从现在起，你的命，保住了。”
杨博闻言，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但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刺骨的寒意。
二百万两，他半生经营、处心积虑留下的最后保命钱，就这样没了。如今的他，除了这条刚刚捡回来的、还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命，真可谓是一无所有了。
白老旺命人将银两小心收好，然后看了看天色，下令道。
“此地不宜久留！官兵逃回去报信，用不了多久大队人马就会追来！带上杨博，我们撤！回山！”
山贼们轰然应诺，押着失魂落魄的杨博，扛着缴获的兵器和那笔巨款，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入山林，只留下官道上的一片狼藉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几乎就在天涯山贼寇得手撤退的同时，省城李府之内，气氛却是另一种紧张。
张俊才风尘仆仆地赶到李府，门房通报后，李勋坚亲自将他迎进了书房。自从得到陆羽的全力支持后，李勋坚对来自小渔村的人格外客气，尤其是陆羽身边的亲信。
“张里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李勋坚脸上带着笑容，亲自给张俊才倒茶。
“可是陆先生有什么新的吩咐？还是小渔村那边需要李某配合些什么？”
他以为张俊才带来的是好消息，或者是下一步的合作指示。
张俊才一路快马加鞭，也有些口渴，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放下茶杯，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李族长，陆先生派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必须立刻告知您。”
看到张俊才神色凝重，李勋坚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什么事？张里正请讲。”
“就在前两日，耿府的管家李崇，突然到了我们小渔村，拜访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