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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内,陆羽也已起身,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顺便思考着三轮车试制的进展和后续李勋坚车行的应对策略。听到那名护村队员气喘吁吁、急促的禀报,他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杨博?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还是这副模样?
“把他带到前厅来,我稍后就到。”
陆羽对前来通报的护村队员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队员领命而去。
陆羽不紧不慢地回到自己那间兼做书房和静室的屋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青色棉布直裰,又用冷水净了面,这才缓步走向村公所的前厅。
他知道,杨博此刻找来,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姿态必然卑微,所求必然艰难。但他更清楚,这根“浮木”,自己未必给得起,也未必愿意给。
前厅里,吴昊已经将人带到。杨博被“请”在靠墙的一张硬木方凳上,吴昊则按刀立在门边,眼神警惕地注视着这个形容凄惨的不速之客。
杨博似乎想站起来,但被吴昊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局促不安地坐着,双手无意识地搓着那几乎成了破布条的衣角,目光不时焦急地瞟向门口。
当陆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杨博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他几步抢到陆羽面前,动作幅度之大,吓得吴昊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杨博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见惯了风浪的吴昊都愣了一下。
只见这位曾经的福州豪强、杨氏一族的掌舵人,竟没有丝毫犹豫。
“噗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他挺直了上半身,但头颅却深深低下,几乎要触到地面,那身破烂肮脏的衣衫与陆羽干净整洁的棉布直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陆先生!陆先生救命啊!”
杨博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求陆先生看在……看在往日相识一场的份上,救杨某一条性命!杨某愿为先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他抬起头,脸上污垢被泪水冲出两道浅痕,眼神里充满了哀恳。
“陆先生!杨某知道您不是常人!您能让孔希生脱罪,能得刘公、邓大人看重,定有通天的手段!求您……求您动用您的关系和人脉,帮杨某向朝廷、向官府陈情!
只要能洗脱纵火与……与勾结山贼的罪名,让杨某能重获清白,得一条生路,杨某什么都愿意做!所有的家产……不,杨某如今身无长物,但杨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陆先生的!求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以头抢地,砰砰磕响。
陆羽站在原地,既未立刻上前搀扶,也未出声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博表演。等杨博情绪稍缓,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杨老爷,你先起来说话。这般模样,不成体统。”
杨博哪里肯起,只是拼命摇头,涕泪横流。
“陆先生不答应,杨某……杨某不敢起来!杨某已是穷途末路,唯有陆先生能救我!那白老旺……那贼窟……杨某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朝廷的流放……更是死路一条啊!”
陆羽微微蹙眉,对吴昊使了个眼色。吴昊会意,上前一步,抓住杨博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回了那张硬木方凳上。
杨博挣扎了一下,但吴昊手劲甚大,他虚弱不堪,只能颓然坐下,只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陆羽,充满期盼。
陆羽这才在杨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杨老爷,你的处境,我大致能猜到几分。但你求我之事……恕陆某直言,难,非常难。”
杨博急道。
“陆先生!只要您肯出面,一定有办法!孔希生他……”
“孔希生是孔希生,你是你。”
陆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性。
“孔希生脱罪,一则有圣上早年对其父的追念旧情可引,二则他虽卷入你事,却更多是身不由己,且有悔过向善、转向教化之实绩可陈,三则……他所涉之事,与你所犯之罪,性质、轻重,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杨老爷,你主使纵火,焚烧李氏车行,意图谋财害命,此乃铁证如山之事,非旁人言语可翻。此事乃地方大案,影响恶劣,邓大人亲自审理定罪,案卷早已呈送刑部乃至御前。此为罪一。”
陆羽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而你为求脱身,不惜重金,勾结巨寇白老旺,于光天化日之下,伏击朝廷押解队伍,杀伤官兵,劫夺发配要犯!此乃公然对抗朝廷,藐视国法!
圣上与太子殿下如今对东南匪患及地方豪强不法正深恶痛绝,严旨剿匪,你此举,无异于撞在刀口之上!此为罪二,且是十恶不赦之大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杨博心上。
“两罪并罚,且后一罪性质尤其恶劣,正在风头浪尖。杨老爷,你觉得,此时此刻,陆某有何等样的‘关系人脉’,能无视国法朝纲,无视圣上震怒,无视福建上下军民之愤慨,为你这样一个证据确凿、且新犯滔天大罪之人,去‘洗脱罪名’?”
杨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可是……可是陆先生,您总能有办法的……哪怕……哪怕让杨某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远走他乡?”
陆羽轻轻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如今是朝廷重犯,海捕文书恐怕不日便会下发各州府,甚至可能悬赏缉拿。天下虽大,何处能容你?况且,白老旺会轻易放过你这棵‘摇钱树’吗?你又能逃得过他遍布各处的眼线?”
杨博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幻想也被无情戳破,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但他仍不甘心,仿佛抓住最后一点火星。
“那……那若是杨某……杨某愿助官府剿灭白老旺呢?杨某在山寨中待过,知道一些内情,认得一些路径头目!
杨某愿戴罪立功!只求陆先生能为杨某向邓大人、刘公美言,求一个……求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事后,杨某愿效忠陆先生,此生绝无二心!陆先生让杨某往东,杨某绝不往西!”
他说着,又要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倒,被吴昊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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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看着杨博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求生欲和一丝狡黠的光芒,心中了然。杨博这是想把自己绑上他的战车,试图用“忠诚”和“内应”的价值,换取一线生机。
“杨老爷,你的‘忠诚’,此刻价值几何?”
陆羽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
“且不说你今日为求生可效忠于我,他日为活命是否也会效忠于他人。单说眼下,朝廷对剿匪之事志在必得,常将军已着手准备,黑市暗探亦在行动。
白老旺虽悍,但其根基、弱点,官府并非一无所知,假以时日,周密准备,未必需要依赖一个刚刚从贼巢逃出、自身难保的‘内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杨博。
“更重要的是,接纳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担下包庇朝廷重犯、甚至可能被误解为与劫囚案有染的风险!意味着要在圣上严旨剿匪的当口,为一个勾结山贼劫囚的犯人开脱!杨老爷,你觉得,邓大人会冒这个险吗?刘公会同意吗?
我陆羽,又凭什么要为了你,去冒这身败名裂、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风险?你的‘效忠’,值得我押上这一切吗?”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或利益交换的面纱,将血淋淋的现实利害摆在杨博面前。
他的“忠诚”在陆羽眼中,非但不是资本,反而是可能引火烧身的祸根!
杨博彻底僵住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羽的冷静和理智,像一堵冰冷的石墙,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撞得粉碎。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杨博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良久,陆羽才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似乎给出了一条窄路。
“杨老爷,你若真想求生,或许……只剩一条路可走。”
杨博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我可以尝试修书,向邓大人乃至刘公陈情。”
陆羽缓缓道。
“陈明你如今悔过之心,以及……愿意作为向导或内应,协助官府剿灭白老旺的意愿。以此作为你戴罪立功的表现,恳请官府在剿匪之后,酌情考量,或许……能免你死罪,或从轻发落。
这是真正的‘将功折罪’,也是你目前唯一可能走得通,且对各方都略有交代的路。”
然而,听到这个“折中办法”,杨博眼中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光,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和抗拒。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不!不行!这条路不能走!”
他猛地站起,挣脱了吴昊的压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惶恐。
“一旦走上这条路,我杨博的命就彻底捏在官府手里了!什么戴罪立功?什么酌情考量?都是空话!剿匪成功了,我或许没了利用价值,官府翻脸不认账,我照样难逃一死!
剿匪若是不顺,或者中间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被白老旺报复的,就是我杨博!陆先生,这条路……是让我把脖子伸到别人的铡刀另一条死路!我……我不能选!”
他连连后退,仿佛陆羽提出的不是建议,而是毒药。
陆羽看着他那惊弓之鸟般的反应,心中了然。杨博已被自身的恐惧和多疑吞噬,既不相信白老旺,也不相信官府,甚至对任何需要将命运交托于人的路径都充满了不信任。
他只想要一条自己能掌控的、绝对安全的“生路”,但在这天罗地网之下,这样的路根本不存在。
“看来,杨老爷已有决断。”
陆羽不再多言,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既如此,陆某也无能为力了。吴队长,送客。”
“不!陆先生!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
杨博还想哀求,但吴昊已经上前,不容分说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拖去。
“陆先生!陆羽!你见死不救!你枉我……枉我还以为你是个仁义之人!”
被拖出厅外的杨博,绝望之下,竟口不择言地嘶喊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怨怼。
陆羽站在原地,对那充满怨恨的喊叫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吴昊将那个狼狈挣扎的身影拖出院门,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并无多少波澜。乱世求生,各有抉择,也各担因果。杨博选择了拒绝那条最难、却可能是唯一实际可行的路,那么等待他的,便只能是更加莫测的未来了。
……
杨博几乎是踉跄着被“请”出了小渔村。吴昊将他带到村外大路上,便松了手,冷冷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回村,不再理会。
站在初升的阳光下,杨博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回头望了望那宁静祥和、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小渔村,一股强烈的怨愤和不甘涌上心头。
“陆羽……哼!说什么无能为力,分明是见死不救!怕惹祸上身罢了!”
他低声咒骂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枉我低声下气,跪地相求!一点旧日情分都不念!我杨博落难,你们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孔希生如此,你也如此!”
他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些人平日道貌岸然,关键时刻都只顾自身利害。什么仁义,什么情分,都是假的!
可是,骂归骂,路还是要走。不回天涯山,他能去哪儿?福州城是万万不敢再去了,官府说不定已经在暗中搜捕。其他地方?身无分文,画像可能随时通传,简直是寸步难行。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他站在岔路口,望着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回山寨是饮鸩止渴,流落荒野是自寻死路……天下之大,竟无他杨博容身之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