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火气。
但正因为没有火气,那种压迫感才更让人喘不上气。
不是在跟你吵架,是在告诉你——你错了。
小队长攥著文书的手微微发僵。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嚼一句反驳的话,但始终没嚼出来。
因为方远山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程序確实有缺陷。没有官方医署的核验印记,这份举报材料在法律层面上就是一张废纸。
李珏给他的剧本里没有写这一段。
沉默持续了將近十息。
门口的空气几乎凝固。围观的几十个人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生怕打破这种紧绷到极限的平衡。
最终,小队长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极其僵硬,像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咔嗒断了一截。
“既然如此,我们暂时撤回。”
他把文书收起来,塞进怀里。
四个城卫军转身列队,步伐依旧整齐,但速度明显比来时快了两拍。
走出三步,小队长顿住脚。
回过头,目光越过方远山的肩膀,直直落在方元脸上。
“方公子。”
李珏教的台词。
“文件会补全的。到时候请您做好接受进一步调查的准备。”
说完转身,再没有停留。
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门口安静了几息。
然后像是有人打开了闸门,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方远山没有急著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元。
方元站得很直。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被人堵到家门口的恼怒。
只是很平静。
像是一件预料之中的事走完了预料之中的流程而已。
方远山见过太多被逼到墙角就慌了神的年轻人。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城卫军面前当场拆穿文件漏洞的时候,语气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成年武者都要稳。
“方教习,多谢。”方元拱了拱手。
方远山摆了摆手。
他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的態度就是他的话。
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同情方元。
是因为外部势力闯到方家门口抓人这件事本身,踩到了他的底线。
方远山这辈子只在乎两件事——武堂的规矩,和方家的脸面。
“你的桩功指导做得不错。”方远山背过手,声音压低了三分。“武堂內部的事,有我在,他们伸不进手来。”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沉稳,跟来时一样重。
方元看著方远山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台阶上。
这是方远山自考核那天之后第一次公开站在他这边。
上次是一句“无可挑剔”的评价,这次是一个炼骨境中期武者的肉身屏障。
分量完全不同。
方远山不是长老,不参与家族政治,但他在武堂的地位没有任何人能撼动。有他这句话兜底,至少在方家內部,方元的桩功生意就是铁板一块。
方元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
经过人群时,他看见了方石。
方石站在一根柱子后面,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像是想衝过来说点什么,又被方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给镇住了。
方元没有停。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城卫军这条路被堵住了,但小队长临走那句话不是隨口说的——“文件会补全”——这说明李珏还没死心,只是需要时间去走正规流程。
下一次来,不会有程序漏洞。
方元走进房间,把门带上。
他在桌前坐了片刻,脑子没有停。
李珏的三路並进——造谣、城卫军、武力。谣言被赵大主事和陈老头挡了大半,城卫军被方远山硬顶回去了。
第三路,武力。
那个墙外的炼骨境呼吸声,已经蹲了至少三个晚上。
还没动手,说明还在等。等什么不確定,也许等城卫军先把局面搅浑,再趁乱动手。
城卫军碰了壁,第三路会不会提前
方元没有確切答案。但他知道,李珏不是一个能容忍连续失败的人。
晚饭后。甲等院落灯火渐暗。
方腾坐在三长老院落的书桌前,面前铺著一张空白信笺。
砚台里的墨早就磨好了,笔搁在笔架上,他盯著看了很久。
今天门口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方远山站出来的那一刻,方腾就知道,城卫军这条路废了。
方远山不是方守安那种玩政治手腕的人。这种老派武者认死理——你在武堂里再怎么爭,那是家事。外人踩进来,他第一个不答应。
李珏急了,招数越打越难看。
而方元呢
方腾想到方元站在城卫军面前三言两语拆穿文件漏洞的画面。那种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再想到那天夜里青石靶上的裂纹。
方腾的手拿起了笔。
他蘸了墨,开始写。
笔下的字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板正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
“……恳请祖父授权启动家族內部仲裁程序。城卫军介入方家內务已是先例之丑。若放任外力裁决,无论结果如何,方家威信尽毁。当以家族名义收回裁判权,於演武台上公开了断。”
方腾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孙儿愿代表主家出面,以內部切磋之名,公开质询方元之能力与药品。炼骨境对炼肉境,於规则內碾压,无话可说。”
写完,方腾放下笔。
他把信吹乾,折好,交给门口等著的小廝。
“送到祖父书房。加急。”
小廝跑了。
方腾站在窗前,看著夜色。
李珏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但目的是对的——方元必须被压下去。不是因为方元得罪了谁,是因为他长得太快了。
那天演武台上五招击退方元的时候,方腾判断这个旁支少年“当前可控”。
现在他已经改了评估。
不是可控,是正在失控。
如果不趁方元还没突破炼骨境之前把他按住,等他真正站到和自己同一个层面的时候——
方腾没有继续想下去。
三长老的院落。
方守德的书房里还亮著灯。
老人戴著一副铜框老花镜,把孙子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信写得很清楚。逻辑也很通顺。
家族內部仲裁,收回裁判权,演武台公开对决。
在政治上,这是一步顺水推舟的好棋。城卫军今天在方家门口碰了壁,三大家族的面子都掛不住。方家主动发起內部仲裁,既堵住了城主府插手的藉口,又在家族內部展示了自我净化的能力。
而方腾以炼骨境初期对阵方元的炼肉境后期,境界差明摆著。
贏面极大。
方守德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信笺旁边。
他拿起硃笔,在信件末尾的批註位置落下笔。
一个字。
朱红的墨跡在灯火下微微发亮。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