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的血腥味还没散。
两名方家医护从台侧的石阶快步跑上来,一个抱著药箱,一个扛著摺叠担架。
方腾被翻了个身。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眼睛睁著,瞳孔能聚焦,嘴唇在微微翕动。但从颈部以下,整个躯干的肌肉群处於完全失控的痉挛状態,四肢像被抽掉了骨头。
医护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方腾的右手抓住了担架的木框。指节泛白,但只撑了一息就鬆开了。
担架从台面北侧的坡道抬下去。方腾的视线在经过方元身侧时停了一瞬。
方元没有看他。
不是刻意迴避,是正被另一个医护按著坐在台面边缘,扯开左侧衣襟查看肋骨。
“第二根和第三根有裂纹,没有完全断开。”医护的手指沿著肋骨的走势摸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需要上夹板固定,至少静养——”
“在这儿弄。”
方元打断了他。
医护愣了一下。“台上风大,回屋里——”
“在这儿。”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医护咬了咬牙,从药箱里翻出一卷浸过药液的麻布绷带,开始绕著方元的胸腔做固定包扎。绷带勒紧的时候,肋骨裂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方元的呼吸顿了一拍,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全场几百號人看著。
方元坐在演武台的边缘,赤著上身,让医护在他身上缠绷带。胸口左侧那片紫青色的淤痕暴露在日光下。
他不下台。
他要让每个人都看见——贏了的人还坐在台上,输了的人已经被抬走了。
这个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西侧看台上,方平终於把咬出血的嘴唇鬆开了。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些不知道是汗还是別的什么东西全擦掉。
方石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著檯面上方元那道被绷带一圈圈缠住的背脊。
没人说话。
但方石的腰杆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北侧高台。
三长老方守德拄著捡回来的拐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台阶。
从高台侧面的斜坡下去,拐杖点在地面上,一步一响,径直走向担架停放的医护区域。
两个医护正在给方腾灌药。一碗浓黑的汤汁被掰开嘴灌进去,方腾呛了两下,药汁从嘴角淌出来,染在担架的白布上。
方守德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了方腾很久。
医护识趣地退后两步。
“內层气血紊乱比较严重,但经脉没有断,臟器没有破。”年长一些的医护开口,声音恭敬,“用药调理加臥床静养,半个月到二十天可以下地,不会有后遗症。”
方守德没有回应医护的话。
他的手按在方腾的肩上,力道不知轻重。方腾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方守德鬆手,转身往高台方向走。
他走回去的路线经过了演武台。
方元刚好包扎完毕,正在把衣衫重新穿上。绷带把他的躯干箍得很紧,穿衣服的动作有些僵硬。
方守德的脚步在方元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拐杖杵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元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
没有语言。
方守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像是被时间和算计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极小。像是脖子不小心鬆了一截,又立刻绷了回去。
然后他走了。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重新变得均匀。
方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高台的台阶上。
三长老那一点头。旁边的医护不懂,方元懂。
在方家的规矩里,长老对晚辈点头,不是鼓励,不是夸讚,是承认。
承认你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承认你的东西是真的。
方守德用了两个月来试图证明方元是个意外。今天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嫡孙跪在方元面前。
那个点头不是心甘情愿。
但它是真的。
方元把衣衫的系带扎紧。左肋的裂纹在绷带的压迫下发出隱约的酸疼,这种疼他能扛。
高台另一侧。
方守安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从侧门走的。那扇窄门在高台背面,被一道屏风挡著,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见。
方守安走出侧门的时候,身后跟著两个隨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迴廊里迴响了片刻,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留下任何话。甚至没有往演武台的方向多看一眼。
方守正坐在高台上,目送方守安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
他太了解这个四弟了。
方守安不是认输。方守安这辈子没认过输。他是在止血。
赌局输了,方元拿到了全面背书,丹药生意合法化。继续在檯面上跟方元硬顶,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退一步,缩回去,等下一个机会。
方守安走了,但方守正知道,这条蛇只是换了个洞。
演武场南侧出口。
李珏起身的动作很从容。理了理长衫的下摆,把空茶杯留在座位旁的矮几上。两个灰袍护卫一左一右跟上来。
他们走向南侧出口的拱门。
拱门不宽,只够两个人並肩通过。
方远山就站在拱门的正中央。
他的站位极其微妙——没有堵死出口,身体偏了一个角度,靠近拱门的左侧石壁。理论上,右侧还有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
但方远山是炼骨境中期。
他不需要伸手拦人。只要站在那里,体內沉凝的气血压力就会自然地辐射到周围三尺之內。
李珏的脚步在距离拱门五步远的位置慢了一拍。
极其短暂的停顿。短到身后的灰袍护卫都没察觉。
但方远山察觉了。
李珏重新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向拱门右侧的通道。他的肩膀在经过方远山身体时,距离对方的手臂不到半尺。
方远山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珠都没转。
但那股炼骨境中期的气血压力,在李珏经过的那一瞬间,像一堵无形的墙贴在了他的右半身上。
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重感。不是杀意,是警告。
李珏走出拱门。
脚步声在外院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他的脸色从始至终没有变化。月白长衫在日光下依旧乾净。但紧贴长衫內侧的中衣后领,已经被一层薄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