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天还没亮,族老就醒了。
他披上衣裳,拄着拐杖,推开门。
院子里黑黢黢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在天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时辰,离日出还有一会儿。
他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画轴。
红绳系得很紧,他这几天一直没有解开。
不是不想解,是不敢。
那位道长说了,五日后,寨子东边会来一个人,把这幅画交给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好人还是坏人。
可他知道,那位道长的话,照做就是了。
他把画轴抱在怀里,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寨子东头走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一个人。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路两边的门都关着,里面传来鼾声,一声长一声短,此起彼伏。
他走过阿萝家门口,门关着,里面黑着灯,阿萝还在睡。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过人参庙,庙门开着,里面的长明灯还亮着,火光跳了跳,照出那尊笑眯眯的泥像。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寨子东头,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不是亮,是那种黑里透出的一点灰,像有人在宣纸上滴了一滴水,慢慢洇开。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把画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等着。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天边的灰变成了白,白变成了淡红,淡红变成了金。
等到太阳从山那边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寨门的匾额上,照在“采参寨”三个字上。
三个字是被太阳照亮的,金灿灿的,像是重新描了一遍。
他等的那个方向,还是没有人。
他没有急。
他活了七十多年,别的不说,耐心是有的。
他把画轴从膝盖上拿起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又等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山尖了,金色的光洒在山路上,洒在路边的野草上,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有一个人,从山路那边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迈得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族老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那个方向。
那人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白发,白须,灰白色的长袍。
那人走到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匾额,然后低下头,看着站在路边的族老。
云松子认出了他。
他认出了他手里的拐杖,认出了他身上那件灰布衣裳,认出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前几天在阿萝家的院子里见过他,他是采参寨的族老。
族老显然也是认出了他,他心中有些惊讶,居然真有人来,看样子,仙师早就料到了,那这东西也可以交给对方了。
“老人家,”云松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干,“那位道长,还在寨子里吗?”
族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道长走了。走了五天了。”
云松子愣了一下。
五天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来时的路,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暗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又亮起来了。
族老看着他,把手里的画轴递过去。
“仙师临走的时候,给了老朽一样东西。他说,五日后的日出时分,寨子东边会来一个人,把这东西交给他。”
云松子看着那个画轴,愣了一下。
画轴卷得紧紧的,系着红绳,看不出里面画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来。
画轴入手微沉,画纸是旧的,边角有些发黄,可那根红绳是新的,红得发亮,像血。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病,是激动。
他解不开红绳,手指发抖,绳结越扯越紧。
族老看着他,伸出手,接过画轴,用指甲挑开绳结,把红绳解下来,叠好,递回去。
云松子接过画轴,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
画上画着一个人。
青衣,道袍,负手而立,站在一棵枣树下。
枣树的叶子画得很细,每一片都不同,有的卷着,有的舒展着,有的被虫咬了一个小洞。
可那些叶子都没有颜色,只有墨,浓的淡的,干的湿的,可一看就知道是绿的。
树下那个人,他的眉眼画得很淡,只是几笔勾勒,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画上去的光,是画纸本身透出来的,淡淡的,暖暖的。
他站在树下,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画外的人,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松者看着那张画像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冷,是激动。
他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画轴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他眼花,是真的亮了。
那张画像上的人好像在发光,光从画纸里渗出来,很淡,很柔,像月光。
云松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光就冲进了他的眉心。
不疼,只是凉,像有人在他额头上贴了一片冰。
然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
不是他手里的这幅,是另一幅。
那幅画里也有一个人,青衣,道袍,负手而立。
那个人站在他脑海里,站在他识海的中央,像一座山,又像一棵树,安安静静的,不动不摇。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和那张画像上一模一样。
云松子闭上眼,看着脑海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不动不摇,可他的存在让云松子的识海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那里是一片混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乱七八糟的。
可现在那片混沌在慢慢沉淀,变清,变亮。
识海的边缘在往外扩展,不是他用力扩的,是那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把黑暗照亮了,把边界照远了。
他的神魂在增长,不是一点一点地长,是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噌噌地往上蹿。
那种感觉很奇妙,很舒服,像是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忽然被水浇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