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驍回到小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如同惊弓之鸟,確认无人跟踪后,才翻墙而入。枯井旁,发財正不安地来回踱步,看到他回来,立刻扑上来,焦急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询问。
“我没事,发財,没事。”凌驍用力抱了抱它,冰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將那株品相不佳的寧神草和几块灰石头小心藏好,只留下那块触手温润的,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镇定。
荣叔早已起身,正在院中缓慢地打著一套舒展筋骨的拳法。看到凌驍狼狈归来、脸色苍白的样子,他动作未停,眼神却骤然锐利。
“出了何事”
凌驍深吸一口气,將暗市所见所闻——郭四与灰袍人密谈、“星陨余孽”、“魂引”、“异常灵兽”、灰袍人诡异的感知以及自己差点暴露——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说了一遍。他刻意略过了发財暗中跟隨和灰石异动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运气好,趁乱逃脱。
隨著他的讲述,荣叔的拳法越打越慢,最终彻底停下。他背对著凌驍,面朝东方那抹微光,沉默良久。晨风吹动他斑白的鬢髮,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在凌驍眼中,竟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知道了。”荣叔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却像压抑著即將喷发的火山。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凌驍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以及深藏的忧虑。
“发財如何”他问。
“还在井下,睡著,但气息稳多了。”凌驍忙道。
“嗯。”荣叔走到井边,亲自下去查看了一番。上来后,眉头並未舒展。“觉醒初步完成,但根基未固,心神不稳,像一颗隨时会走火的不稳定雷珠。那株寧神草,晚些我处理一下,给它服下。但只能缓解一时。”
他走回凌驍面前,目光如炬:“郭大海与魔族勾结,搜索已经开始,且目標明確指向『星陨』与『异常灵兽』。此地,已如沸鼎。我们原定的计划,必须提前,也必须更周密。”
“荣叔,我们该怎么办”凌驍急切问道。
荣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教你的『游鱼步』,你练到何种地步了”
凌驍一愣,答道:“步法口诀已熟,寻常障碍腾挪无碍,但……与人实战应用,还差得远。”
“差得远,就练到不差。”荣叔的声音陡然转厉,“从今日起,所有文课暂缓。我教你一套近身缠斗的实战技法,配合『游鱼步』。不求杀敌,只求在绝境中,能有一线挣脱逃命之机!魔族爪牙已至眼前,郭大海虎视眈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是!”凌驍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接下来的半天,小院变成了严酷的演武场。
荣叔教授的,並非什么高深玄妙的仙家法术,而是化繁为简、招招致命、专攻关节要害、配合脚下滑溜步法的战场搏杀术。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却带著歷经生死淬炼出的狠辣与高效。
“敌人直拳面门,你当如何”
“侧身,避其锋芒,同时手刀切其肘窝麻筋!”
“敌人擒你手腕”
“不退反进,沉肩撞其胸口,脚下勾其脚踝!”
“被多人合围”
“走!永远不要陷入正面硬拼!你的步法,是用来创造逃跑空间的,不是用来炫技的!”
荣叔亲自充当陪练。他出手毫不留情,力道控制在不会重伤凌驍,但绝对能让他疼得齜牙咧嘴的程度。凌驍一次次被摔出去,又一次次爬起来,身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荣叔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拼命记忆、模仿、消化。
发財被允许在枯井口观望,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靠近,生怕自己气息干扰。
午后,阳光最烈时,荣叔开始演示一套连环杀招。动作极快,对腰腹核心力量、步伐衔接、瞬间爆发力要求极高。
“看好了,这一套『泥鰍脱网』,关键在第三个虚步诱敌,第四个拧身反关节,以及最后踏地借力的爆发!全身劲力要拧成一股……”
他一边解说,一边缓慢演示。前几个动作尚可,但当做到第三个需要极大扭转腰力的虚步,並连接第四个需要短暂滯空拧身的反关节技巧时,荣叔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原本流畅的动作猛地一滯,左脚落地时,竟微微踉蹌了一下!紧接著,他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捂向自己左肋下方——那是当年在时空乱流中,为护住凌驍,被一道破碎的空间裂缝扫过,留下最深暗伤的位置!
“荣叔!”凌驍惊呼,扑上前想扶。
“別过来!”荣叔低喝,强行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他想继续完成演示,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股熟悉的、阴寒刺骨、仿佛能將灵魂都冻僵的剧痛,从旧伤处猛然爆发,如同万千冰针,瞬间刺穿他的五臟六腑,直衝脑髓!
是空间乱流残留的毁灭性能量!这些年一直被他以残存修为和强大意志死死压制在伤处。方才为了演示那套对核心力量要求极高的招式,他下意识地微微调动了一丝气血,试图催动早已乾涸的经脉,却如同在平静的堰塞湖底戳开了一个小孔,积蓄多年的阴寒暗伤,立刻找到了突破口,轰然反噬!
“噗——!”
荣叔身体剧烈一颤,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著细碎冰晶的污血!血雾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寒光。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高大如山岳的身躯,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荣叔!!!”凌驍魂飞魄散,一个箭步衝上前,在荣叔后脑即將撞地的瞬间,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垫在
砰!沉重的撞击让凌驍眼前发黑,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但他顾不得自己,手忙脚乱地抱住荣叔,触手一片冰凉!荣叔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角还在不断溢出带著冰碴的血沫。
“荣叔!醒醒!你別嚇我!荣叔!”凌驍的声音带了哭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在他心里,荣叔是山,是海,是永远不会倒下、永远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存在。他从未想过,这座山,这片海,也会有如此脆弱、如此接近崩塌的一刻。
慌乱中,他猛地想起怀里那株寧神草!虽然这是给发財稳定心神的,但荣叔此刻心神激盪,旧伤爆发,或许……或许有点用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寧神草,也顾不上处理,直接扯下几片叶子,塞进荣叔嘴里。又衝到井边,用木瓢舀了半瓢清水,一点点撬开荣叔的牙关,將水和著嚼烂的草叶灌下去。
寧神草药力低微,对荣叔体內那阴寒的空间暗伤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它那点清冽安神的效力,似乎稍稍抚平了荣叔因剧痛而剧烈波动的神魂。荣叔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冰冷,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丝。
凌驍跪坐在旁,紧紧握著荣叔冰冷的手,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混合著脸上的尘土和汗渍。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弱小,如果自己再强一点,能更快学会,荣叔是不是就不用强行演示如果自己早有准备,是不是能有更好的药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郭芸。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嬤嬤,脸色沉凝。显然,荣叔吐血昏迷的动静,还有之前暗市可能泄露的些许风声,已让她察觉到了异常。
看到院中景象,郭芸脚步一顿,眼中瞬间闪过震惊、瞭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痛惜的神色。她快步上前,嬤嬤警惕地守在院门。
“怎么回事”郭芸蹲下身,手指搭上荣叔腕脉,片刻后,脸色更加难看,“旧伤爆发还引动了空间寒毒胡闹!他这身子,怎能再妄动气血!”
“郭芸奶奶,求您救救荣叔!”凌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道。
郭芸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瓶身温润,刻著云纹。她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著浓郁药香和暖意的丹药。
“续脉丹”旁边的嬤嬤低呼一声,显然认得此物珍贵。
郭芸毫不犹豫,將丹药塞入荣叔口中,又以自身温和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丹药入腹,荣叔脸上那层死气的金色终於褪去少许,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然未醒,但性命似乎暂时无碍了。
“此丹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元气,压制寒毒,修復部分受损的经脉。”郭芸收回手,看著凌驍,声音低沉,“但治標不治本。他这伤,是道基与肉身双重损毁,又混杂了难以祛除的空间阴寒之力。除非有大能不惜代价为其重塑道基,或寻到至阳至圣的天地灵物,否则……终有油尽灯枯之日。”
凌驍如遭雷击,呆呆地看著郭芸,又看看昏迷的荣叔。油尽灯枯……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郭芸將那个还剩两颗“续脉丹”的白玉瓶,轻轻放在凌驍手中:“收好。必要时,可救急。但此丹珍贵,我也只有这三颗。他若再强行催谷,神仙难救。”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最后落在凌驍满是泪痕却已渐渐燃起火焰的眼中,沉默片刻,道:“郭大海那边,我会设法牵制。魔族探子之事,我已知晓,已加派人手暗中探查。但你们……好自为之。”
“记住,凌驍,”她转身欲走,又停步,背对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萧索,“这世上,能永远护著你的,只有你自己。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得有足够的力量。抱怨、哭泣、恐惧,都没有用。”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著嬤嬤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那份沉重就会多压垮她一分。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凌驍跪坐在荣叔身边,握著那个还带著郭芸体温的玉瓶,久久不动。
脸上的泪痕已干,留下紧涩的痕跡。眼中的惊慌、恐惧、无助,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看著荣叔苍白消瘦的脸颊,看著那紧闭的眼瞼下深陷的眼窝,看著那斑白的两鬢。记忆中的荣叔,总是沉默而强大,像一道沉默的墙,为他挡下旧土所有的风雨和恶意。他习惯了躲在这道墙后,习惯了荣叔为他安排好一切,习惯了在闯祸后回头寻找那个无奈却总会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身影。
他从未想过,这道墙並非无坚不摧。它早已布满裂痕,內里是经年累月的伤痛与疲惫,只是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支撑著,不曾在他面前显露分毫。
直到今天,墙塌了一角,露出了內里的满目疮痍。
震撼过后,是撕心裂肺的自责。如果不是为了教他,如果不是他不够强,荣叔何必如此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恐惧,害怕这道墙真的会彻底倒下,留下他一人面对这冰冷残酷的世界。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郭芸那句话点燃,锻造成了一簇疯狂燃烧的决意之火。
“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得有足够的力量。”
是啊。抱怨无用,哭泣无用,恐惧更无用。
他轻轻擦去荣叔嘴角残留的血跡,將玉瓶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然后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捡起刚才荣叔演示时掉落的树枝。
他开始练习。
练习那套未完成的“泥鰍脱网”,练习“游鱼步”,练习每一个摔打擒拿的技巧。没有陪练,他就对著空气,对著木桩,一遍,十遍,百遍……汗水再次浸透衣衫,身上的淤青疼痛叫囂著,但他恍若未觉。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將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发力技巧,都刻进骨子里,融入血液中。
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挺直。
发財悄悄从井口爬出,蹲坐在屋檐下,安静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只有全然的安静与陪伴。
夜幕降临,凌驍终於力竭,瘫坐在地,剧烈喘息。但他没有回屋,而是挪到荣叔身边,小心翼翼地將荣叔背起——虽然吃力,但十四岁的少年,已有了些力气。他咬著牙,將荣叔背回屋里,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打来清水,为荣叔擦洗脸和手,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荣叔床边。握著荣叔依旧冰凉的手,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
黑暗中,少年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荣叔,你累了,就好好休息。”
“以后,风雨我来挡。”
“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拿到治好你的药,强到能让那些想害我们的人,再也伸不出手。”
“你护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换我来护著你了。”
“我发誓。”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照亮少年侧脸上未乾的汗渍,和眼中那簇,足以燃尽一切怯懦、照亮前路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一夜,旧土某个角落,一个少年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同时,也有什么更加坚硬、更加炽热的东西,破土而出,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