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在黎明前停歇,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跡和空气中清冷的潮气。小院內的狼藉与战斗痕跡,在天光微亮前,已被荣叔和挣扎起身的发財,以惊人的毅力勉强收拾、掩盖。破损的窗纸用油布临时糊上,碎裂的木柜残骸被塞进灶膛,地上可疑的灰烬与血跡用湿布反覆擦拭,直至看不出异常。
但有些痕跡,是掩盖不了的。
荣叔靠在重新支起的木床上,面如金纸,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哑,胸前的衣襟被紫黑色的血渍浸透,又乾涸成硬块。他左臂被魂傀阴气侵蚀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丝丝黑气如同活物般在皮下游走。昨夜强行催发精血、硬撼魔物,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凌驍依旧昏迷,但高烧退去了一些,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些。发財趴在他枕边,背上有几处被魂傀灰影擦过的焦痕,皮毛捲曲,精神也有些萎靡,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惕,时刻留意著屋內屋外的动静。
压抑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
三长,一短,重复两次。是郭芸身边心腹嬤嬤的暗號。
荣叔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闪过一丝锐利,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发財立刻起身,无声地溜到门后,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只有一道细微的呼吸声,才用鼻子顶开门閂。
门开了一条缝,嬤嬤闪身而入,迅速关门。她看了一眼屋內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復平静,对荣叔低声道:“老夫人有请,请郭荣管事与凌驍少爷,即刻往书房一敘。凌驍少爷若不便,可由您代为转达,但老夫人说……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荣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稍等。”
他挣扎著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势,额角冷汗涔涔。他走到床边,看著昏迷的凌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俯身,在凌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唤道:“驍儿……醒醒……该走了……”
或许是血脉深处的感应,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本能,凌驍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涣散茫然,但很快聚焦,看到了荣叔惨不忍睹的样子,以及屋內凝重的气氛。
“荣叔……你……”他想撑起身,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
“別动,听我说。”荣叔按住他,快速將嬤嬤的来意和昨夜魔物袭击后必须儘快决断的现状说了一遍,声音嘶哑却清晰,“郭芸要见我们,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能去吗”
凌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眩晕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刀锋:“能。”
在嬤嬤的搀扶和荣叔的支撑下,凌驍被半扶半架著,裹上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满身绷带和惨白的脸色,悄然离开了小院。发財本想跟上,被荣叔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焦躁地在屋內打转,最后从后窗翻出,远远地、隱蔽地跟隨著。
清晨的郭家內院,经过一夜暴雨洗涤,显得格外安静。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僕役,都被嬤嬤提前挡开。他们走的是最僻静的小径,很快来到了郭芸独居院落的后门。
书房內,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宫灯。郭芸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案后。她今日未著华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花白的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起,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锐利如昔,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看著被搀扶进来、几乎站立不稳的凌驍,以及倚著门框才能勉强站直、气息奄奄却依旧挺直脊樑的荣叔,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平静。
“坐。”她指了指书案前两张铺著软垫的椅子。
嬤嬤扶著凌驍坐下,荣叔也缓缓坐下,每一下动作都牵动伤势,但他神色不变。
“昨夜之事,老身已知晓。”郭芸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魔踪再现,直指此处。郭大海一脉,也因大比之事,对你们恨之入骨,暗中动作频频。郭家,你们已不能久留。甚至……旧土,恐怕也非安身之所。”
凌驍和荣叔沉默,没有否认。事实摆在眼前。
郭芸的目光落在凌驍脸上,仿佛要透过那苍白病容,看清他血脉深处的秘密:“凌驍,你最后打伤郭啸月的那一拳,引动的並非寻常雷霆之力。郭荣,你昨夜击杀魔物所用的,也绝非旧土武技。你们,並非旧土之人,对吗”
荣叔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凌驍则抬起头,迎上郭芸的目光,没有闪躲:“三长老慧眼。我们……確实来自外面。”
“紫琼星域天穹宫”郭芸缓缓说出两个词,目光如炬。
凌驍心中剧震,荣叔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杀机。
“不必紧张。”郭芸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追忆,“三百年前,郭家不过旧土一介不入流的炼体小族。先祖於一次地动山崩中,坠入一处地底裂缝,险死还生,却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同样身受重伤、自天外坠落的神秘修士。”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奇异的光芒:“那位前辈,自称来自『紫琼星域』,道號已不可考。他伤势极重,道基將崩,却仍以莫大神通,替先祖祛除了体內地煞阴毒,並留下半卷奠基功法与数件护身之物,助郭家在此立足。临去前,他曾言,若將来有同属『星域』、佩戴『星月之钥』的落难者至此,望郭家后人念在今日因果,予以庇护,结份善缘。此训,载入族谱,代代口传,唯歷代族长与三位长老知晓。”
她看向凌驍颈间,那里被衣襟半掩,但依稀可见玉佩轮廓:“你颈间之物,虽未亲见全貌,但其偶尔泄露的气息,与族谱记载中描述的『温润如月,內含星辉』的『星钥』,颇为相似。而你最后引动的雷霆之力,族谱残卷中亦有隱晦提及,与天穹宫某位以雷霆著称的帝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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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驍与荣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他们没想到,郭家与星陨族之间,竟有如此渊源!这解释了为何郭芸从一开始,就对他们抱有不同寻常的关注与容忍。
“所以,三长老收留我们,是因为祖训”凌驍声音乾涩。
“起初,是。”郭芸坦然道,“但后来,观察日久,你之心性坚韧,荣叔之忠义守诺,非是奸恶之徒。老身便想著,顺水推舟,结份善缘。只是没想到……”她嘆了口气,“你们的来歷,比老身想像的还要大,牵扯的麻烦,也远超郭家能承受的极限。魔族……那是诸天万界都谈之色变的恐怖存在。”
“既是如此,三长老今日唤我们前来,是打算將我们交出,以保全郭家吗”荣叔声音嘶哑,眼中却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郭芸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沧桑与决绝:“若想交出你们,昨夜魔物袭扰之后,便是最佳时机。老身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与你们说这些陈年旧事”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前,挪开几卷竹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凹陷。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曾与凌驍玉佩產生共鸣的阳佩,轻轻放入凹陷。
“咔噠”一声轻响,墙壁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一股精纯、温和、却带著古老沧桑气息的灵力波动,从石阶深处隱隱传来。
“这是……”凌驍感受到颈间玉佩传来的温热共鸣,心中一动。
“郭家灵脉核心的一条隱秘支脉入口。”郭芸转身,看著他们,目光灼灼,“也是当年那位星域前辈养伤,以及最后……坐化之地。他坐化前,曾以最后的力量,在灵脉深处,结合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窍』,布下了一座阵法,並留下遗言,言明那里或许能通往星域之外,或有他遗留之物,以待有缘。但阵法需『星钥』与特定条件方能开启,且內部情况不明,危险重重。三百年来,郭家歷代先祖曾多次尝试探查,皆无功而返,甚至折损了几位好手。久而久之,便將其列为禁地,封存於此。”
她看著凌驍,一字一句道:“凌驍,这或许是你,也是郭家,目前唯一的生路与机缘。进入那里,若能找到离开旧土之法,或获得足够自保的力量,你们便速速离去。若不能……至少,那里是郭家灵脉核心,阵法守护,相对外界安全许多,或许能暂时避开魔族与內敌的追杀,为你爭取恢復和成长的时间。”
“为何要帮我们至此”凌驍不解,“这已超出祖训『庇护』的范畴,甚至可能为郭家招来灭顶之灾。”他知道,一旦他们躲入灵脉核心,郭大海和魔族绝不会善罢甘休,郭家必受牵连。
郭芸的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郭家,也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郭大海一脉勾结外魔,排除异己,长此以往,郭家必亡於內斗或魔手。老身身为三长老,不能眼睁睁看著先祖基业毁於一旦。助你们,一是践行祖训,了结因果;二,也是下一注。赌你凌驍,非是池中之物,他日若有所成,能念今日几分香火情,照拂郭家一二;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也要借你们之事,逼出那些魑魅魍魎,清理门户!老身会暗中布置,若魔族或郭大海真敢因你们而对郭家动手,那便正好,有了光明正大清理內患的由头!”
荣叔深深地看著郭芸,这个看似垂垂老矣、实则魄力惊人的女人。她是在行险,但这也是当下唯一可能破局的路。她將郭家的未来,也压在了凌驍身上。
“需要我们做什么”凌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
“第一,儘快养伤,恢復行动力。此地虽隱秘,但瞒不了太久。最多三日,三日后的子夜,我会开启入口,送你们进去。第二,”郭芸目光凝重,“进去之后,一切靠你们自己。里面是何情形,有何危险,我一无所知。或许有机缘,更有可能是绝地。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第三,若真能找到离开之法,离开前,需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
“若有可能,毁掉或关闭內部与外界相连的空间节点或传送阵。”郭芸沉声道,“那位前辈当年是重伤坠入,空间通道並不稳定。若留著,终是隱患。而且,我也需向族內有个交代——通道已毁,你们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方能彻底了结此事,平息后续风波。”
凌驍与荣叔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这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好。”凌驍重重点头,因用力而牵动伤势,脸色更白,但眼神亮得惊人,“三日,足够了。多谢三长老成全!”
“不必谢我。”郭芸摇头,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两个玉瓶,递给荣叔,“这是两枚『血髓丹』,药性霸道,但能短时间內激发潜能,修復部分严重伤势,代价是损耗根基。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服用。另外,这三日,你们便留在此处密室养伤,我会对外宣称凌驍伤势恶化,需闭门静养,不见任何人。吃食药物,我会让心腹送来。”
她指向书架后那条幽深石阶旁,一个被垂幔遮掩的侧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单、却有微弱灵气溢出的静室。
荣叔接过丹药,郑重收好,扶著凌驍起身,对郭芸躬身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意。
“三日后的子夜,我会再来。”郭芸摆摆手,示意嬤嬤扶他们进静室,“记住,时间不多。抓紧。”
静室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书房內,郭芸独自站在窗前,望著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手中摩挲著那枚温润的阳佩,良久,低声自语:
“先祖,您留下的因果,后辈今日,便算是还了。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且看天意,也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晨光熹微,照亮她鬢边白髮,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一往无前的决绝。
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家族兴衰的豪赌,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