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骸”的死亡阴影虽然被甩在身后,但並未远去。它像一块承重的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唤起浪花久久不能平静。陨星號拖著残破但结构未被损坏系统不停的闪著报错型號,在寂静的虚空中缓慢爬行。修復工作在爭分夺秒地进行,但手头材料有限,技术也粗糙,只能优先保证最基本的功能:动力、维生、以及——经过刚才的教训,被提到最高优先级的——强化后的被动探测阵列。
坐標感应越来越清晰,星陨罗盘的指针虽然依旧带著难以消除的细微震颤,但指向已经基本稳定。这让凌驍稍微鬆了口气,至少大方向没错。他们似乎真的即將穿过“寂灭风暴带”最危险、最混乱的核心区域。
但还敢有丝毫鬆懈。他甚至比之前更加警惕。荣叔说过,猎手最喜欢在猎物以为安全、露出疲態时发起致命一击。虚空巨兽的震撼和引力陷阱的死亡擦肩,让他对这片星空的未知有了全新的认知。
发財恢復得比他快一些。兽类的坚韧体魄和月华之力的滋养起了作用。它已经能重新站起来,虽然行动还有些迟缓,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时刻扫视著舷窗外的一切。它偶尔会凑近通风口,鼻翼翕动,似乎在“品尝”虚空中流动的、人类仪器难以捕捉的细微气息。
航行了一段时间。前方的碎星残带逐渐被拋在身后,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远处的星辰光芒逐渐稳定,引擎的“噪音”也降低到稳定正常的水平。如果不是星舟內外的惨状和身体的隱痛还在持续提醒,凌驍几乎要產生一种“终於安全了”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伏、但耳朵始终竖立的发財,突然猛地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不是预警强敌那种炸毛的咆哮,而是一种充满警惕、疑惑、以及一丝……厌恶的呜咽。
“有东西……跟著。后面。很远。味道……杂。臭,但不又不那么臭。”发財的意念传来,有些不確定,但很坚定。
有东西跟著
凌驍心中一凛,瞬间从驾驶座上坐直身体,所有疲惫被强行压下。他立刻调出后向探测阵列的数据,同时將主屏幕一部分切换成广角后视画面。
数据正常,没有高能量反应,没有质量体靠近的引力波动……一切看起来都很“乾净”。
但凌驍相信发財的本能。在旧土,在虚空,发財的预警从未出过错。他眯起眼,死死盯著后视画面中那片深邃的、点缀著恆星光点的黑暗虚空。没有,什么都没有。
“发財,能確定方向、距离吗具体是什么『味道』”凌驍在心中急问,同时双手已经放在了操控面板上,做好了隨时应变准备。星舟的状態很差,经不起大战,必须提前发现,提前应对。
发財的鼻子更用力地吸了吸,银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极力分辨。“左后方……很偏的地方。距离……不好说,很远,但一直在。味道……像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汗,血,金属锈,劣质能量……还有一点点……和之前残骸上有点像的『噁心』味,但淡很多,几乎闻不到。”
左后方很偏的地方这意味著对方可能並非从正后方直线追踪,而是利用某种技术或术法,保持著一个难以被常规探测发现隱蔽的追踪方法。至於那复杂的气味……凌驍脑中闪过那艘神秘残骸,闪过旧土的魔族探子。不是纯粹的影族或魔气,但混杂了类似的气息是接触过还是本身功法不纯
不管是什么,被跟踪,绝非好事。
就在凌驍几乎要怀疑发財是否因为伤势和疲惫而出现错觉时——
主屏幕上,那个被重点“凝视”的虚空区域,边缘极其细微地扭曲、波动了一下。就像隔著一层被火焰烘烤的空气看东西,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折射畸变。紧接著,断断续续的能量信號,被特殊滤波算法捕捉、放大,呈现在辅助屏幕上。
“果然有东西。”凌驍眼神冰冷。对方技术不低,至少隱匿行踪方面很有一手。如果不是发財提前预警,让他有针对性地进行超高精度、特定方向的探测,根本发现不了。
他继续佯装不知,甚至让星舟的“跛行”更明显了些,航速也略微降低,一副“伤重难行”的模样。同时,他开始在星图中快速寻找合適的区域——不能是开阔地,对方一旦发觉暴露,可能直接强攻或远距离攻击。他需要地利。
很快,他锁定了一片距离不算太远、被標註为“微陨石稀疏区”的空域。那里散布著一些体积不大、但足够密集的星际尘埃和小型岩石碎块,能有效干扰视线和远程锁定,也適合进行近距离的机动周旋。
就在他暗自规划路线,准备“不经意”地將星舟导向那片区域时——
“……求救……求救……这里是『旅人號』……引擎故障……生命维持系统受损……请求附近友船援助……坐標……”
信號来源,赫然正来自那个隱形跟踪者的方向!而且,信號强度在缓慢、不稳定地增强,表明“求救者”正在“艰难地”向他们靠近。
凌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老套的把戏。先偽装遇难,降低猎物的警惕,等靠近到足够距离,再暴起发难。如果猎物心存善意前去查看,正好落入陷阱;如果猎物警惕不理,也可能因为“见死不救”而產生心理波动,或者至少能试探出猎物的反应。
“发財,准备好。『客人』要登门了,带著『礼物』。”凌驍在心中冷笑。他操控陨星號,做出一个略显“迟疑”和“笨拙”的转向动作,似乎是在犹豫是否回应求救信號,航向微微偏向了那片“微陨石稀疏区”,但偏转幅度不大,更像是因为“伤重”导致的操控不稳。
“求救”信號立刻变得更加“急促”和“虚弱”,並且“旅人號”开始以一种歪歪斜斜、仿佛隨时会熄火的姿態,从侧后方加速“靠”了过来。距离在快速拉近。
那层精妙的视觉扭曲和能量隱匿如同水波般散去,露出了它的真容——一艘造型粗獷、线条硬朗的小型星舟,长度大约只有陨星號的三分之二,但宽度却相差无几,显得格外敦实。船体並非流线型,而是由多种明显不同风格、甚至不同材质的装甲板粗暴地焊接、铆接、甚至用类似金属藤蔓的东西缠绕固定在一起,布满了大大小小、顏色各异的补丁和维修痕跡。船首喷涂著一个模糊不清、似乎被刻意涂抹过的徽记,几门造型不一的、看起来像是从不同型號星舟上拆下来的副炮从装甲缝隙中探出,闪烁著不怀好意的能量光芒。主炮似乎隱藏在船首一个可开合的装甲板下。
典型的“拾荒者”风格,或者更直接点——星海盗的改装劫掠船!依靠拾取、拆解战场残骸,东拼西凑武装自己,在航路边缘或险地外围,狩猎像凌驍这样看起来落单、受伤的“肥羊”。
“前面的船!停下!接受检查!我们是『黑礁星区巡逻队』!怀疑你船携带违禁品!”一个沙哑、蛮横的声音取代了求救信號,在公共频道里响起,用的是一种带著浓重口音的通用语,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和威胁。“立刻关闭引擎和护盾,否则我们將视你为抗拒执法,予以击毁!
“哼,果然是个菜鸟,船还坏了。”公共频道里传来对方毫不掩饰的嗤笑和交谈声(似乎忘了关內部通讯),“老大,直接上吧,別跟他废话了!这破船虽然看著旧,但刚才挣扎那下子引擎出力不错,核心应该有点料!还有那条狼,看起来灵性不低,能卖个好价钱!”
“小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熄火!不然……”那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充满威胁。
就在这时,凌驍“终於”似乎“手忙脚乱”地,將陨星號“跌跌撞撞”地“开”进了那片微陨石稀疏区的边缘。大大小小的岩石碎块开始出现在舷窗外。
“就是现在!发財,左舷三十度,那块最大的暗色石头后面!”凌驍在心中暴喝,眼神瞬间从“慌乱”变得锐利如刀,所有偽装尽去!
陨星號那“咳嗽”的引擎,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流畅而澎湃的动力!原本“跛行”的姿態瞬间被强行纠正,星舟如同一条蓄力已久的猎豹,猛地一个极其刁钻的、违反常理的急转加下沉,並非向前逃离,而是主动划出一道险峻的弧线,朝著斜侧方一块体积较大、成分似乎能干扰探测的暗色陨石后面扎去!
这一下变向太快、太突兀,完全不像是一艘“重伤”星舟能做出来的动作。那艘拾荒者船显然没料到,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
凌驍在星舟没入陨石阴影的剎那,早已准备好的指令发出!陨星號腹部,一个之前从未启用过的、临时加装的、来自旧土材料的简易拋射装置猛地激发!数团不起眼的、混合了金属碎屑和强干扰涂料的“垃圾团”,被以不同角度、不同初速拋射向四周虚空,同时自身开始散发微弱的、但频谱杂乱的能量信號!
“妈的!是陷阱!这小子扮猪吃老虎!”拾荒者船里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开火!覆盖那块石头区域!別让他跑了!”
几门副炮的炮口亮起光芒,数道顏色不一、威力参差不齐的能量光束胡乱地射向凌驍消失的陨石区域,在岩石和“垃圾团”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碎片,却根本摸不到陨星號的边。
而此刻,凌驍早已驾驶著陨星號,凭藉著对刚才短暂观察地形的记忆和发財的实时指引,如同鬼魅般在几块较大的陨石阴影间快速穿梭、变向。他根本不与对方正面交锋,星舟状態也经不起对射。他的目標很明確——绕到对方侧后,攻击其最薄弱、也是这种拼凑船几乎无法避免的弱点:不同装甲板块之间的连接处,以及那些外露的、缺乏保护的副炮基座和传感器!
拾荒者船疯狂地转向、开火,试图捕捉陨星號的轨跡。但在这片不算复杂却足够干扰视线的陨石区,凌驍將陨星號受损左舷带来的、那种独特的、难以预测的细微机动偏差,反而化作了迷惑对手的武器。他的航线总是比对方预判的,偏出那么一点点,恰恰躲过炮火,或者引导炮火打在岩石上。
“他在哪!”
“右舷!不,左舷!该死!”
“探测被干扰了!靠眼睛!”
拾荒者船內一片混乱。他们习惯了依仗船多势眾或者猎物惊慌逃窜,何曾遇到过这种在狭窄地形里如此油滑、又精准地抓住他们船体弱点的对手
就在对方因为几次射击落空而出现短暂火力间歇、船体转向略显迟滯的剎那——
凌驍眼中寒光一闪,陨星號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阴影中扑出的毒蛇,猛地窜出!右舷两门仅存的、完好的轻型近防速射炮(能量有限,一直未用)同时开火!不是瞄准船体中央,而是精准地扫向对方右舷后方,两块明显是后来焊接上去的、顏色不一的装甲板接缝处,以及旁边一个裸露的、不断旋转的球形传感器阵列!
“嗤嗤嗤嗤——!!”
“啊!我的眼睛!右舷护盾失效!结构损伤!”
“传感器阵列损毁!我们瞎了一只眼!”
拾荒者船剧烈震动,內部警报狂响。这一击並未造成致命伤,但打掉了他们关键的探测和部分防御
拾荒者船毫不犹豫,甚至连剩余的炮火掩护都不要了,尾部主引擎喷出浑浊的、带著黑烟的尾焰,以一个狼狈不堪的姿態,疯狂加速,朝著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逃窜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虚空黑暗中。
凌驍没有追击。陨星號的状態也追不上。他缓缓將星舟驶出陨石区,停在原地,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確认对方真的远去,没有埋伏。
凌驍缓缓鬆开紧握操控杆的、有些发白的手指,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周旋看似轻鬆,实则每一次变向、每一次躲避,都在压榨著星舟脆弱的结构和他紧绷的神经。那两门近防炮的齐射,也消耗了宝贵的能量储备。
“嗯,跑了。”凌驍摸了摸它的头,目光投向拾荒者船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第一次接触星海中的“散修”,或者说,星海盗。粗鄙,贪婪,狡猾,但也欺软怕硬。这让他对即將抵达的、玉佩感应的那个“门户”区域,有了更现实的预期。那里恐怕绝非什么祥和之地,而是充满了类似的、为了生存和资源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他检查了一下星舟状態。刚才的机动让本就脆弱舰体损伤加重一分,但值得。他获得了宝贵的实战经验,验证了在星舟战中利用地形和自身特点(哪怕是缺点)的策略,更重要的是——他活了下来,並且击退了第一次来自域外的盗匪。
陨星號调整方向,重新对准玉佩“锚点”的呼唤,继续前行。这一次,凌驍的眼神更加內敛,也更加坚定。第一次航程让他感受到。弱肉强食,无所不用其极。而他,必须更快地適应,更快地……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