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鰲岛坊市。
方禾推开药铺窗欞,清冷潮湿的空气涌入室內。
他闭目凝神,散发著温润微光。
药铺墙角,几道细微灵光若隱若现。
那是昨日新加固的防护阵纹,此时在方禾眼中,如同生灵脉搏般律动。
“此处阵纹衔接处,灵气流转稍显生涩,需以灵墨润色。”
方禾低声自语。
他伸指虚划,指尖溢出一丝纤细灵力,微调阵纹走向。
他能察觉到以往无法触及的微观层面。
这种如同手术刀般的精准掌控感让他心安,亦让他对周围环境变化更为敏锐。
身为穿越者,方禾深知底层散修生存不易。
若无这份谨慎,他早已在那场海兽动乱中化作枯骨。
脚步声渐近,苏云儿端著木盆走进丹房。
“方大哥,今日坊市生面孔似乎又多了些。”
苏云儿放下木盆,擦拭额头细汗,秀丽面庞带著一丝惶惑。
“你察觉到了”方禾转过头,目光深邃。
“嗯。药铺这两日买疗伤药、清毒散的散修激增。大多神色匆忙,买完即走,全然不復往日那般爱討价还价。”
苏云儿皱起眉头,继续说道:“方才我出去取水,见到西街聚著几个陌生修士。身形魁梧,身披黑袍,身上煞气不小,连街角那只灵猫都不敢靠近。”
方禾点头。
他早已注意到这种苗头。
灵气波动显示,那些人修为多在炼气四层以上。
“乱局將至,凡事多留个心眼。炼丹房窗户关紧,別让外人窥见药香。若有可疑之人打探,便推说吴丹师生前留下的旧帐未清,我正忙於闭关。”
方禾语气严肃。
他在丹房內又待了半个时辰,將手头几瓶聚灵丹封装完毕。
这批丹药品质中乘,是维持药铺运转的关键。
交代完锁事,方禾决定去坊市摊位走一遭。
採购药材是假,探查风声是真。
坊市街道依旧热闹,但氛围透著几分压抑。
往日叫卖声此起彼伏,如今大多修士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眼神游移,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空气中某种无形重压正缓缓落下。
方禾走到售卖灵矿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老熟人,外號钱老三,正蹲在地上吧唧著菸斗。
“老三,最近岛上有什么风声这铁精成色似乎不如上月。”
方禾隨手拿起一块铁精,看似隨意问道。
钱老三吐出一口浓烟,混浊双眼往四周瞥了瞥,压低声音:“海兽动向不对。听闻周家护卫队在北岸发现了几头深海妖兽尸体。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邪力生生吸乾气血。大家都在传,这是大潮的前兆。”
方禾心中一沉。海兽尸体
“尸体具体在哪发现的周家可有定论”
“乱石滩附近。周家已封锁消息,严禁散修靠近。不过……我听说那里的海水顏色都变了,透著一股邪门红光。”
钱老三又吸了一口烟,神色凝重。
方禾正欲细问,一道身影从眼前匆匆掠过。
那是个穿著破旧灰布道袍的中年修士。
身形消瘦,脊背微驼,神色木訥。
钱老四。
方禾对此人印象颇深。
一名长期混跡在青鰲岛底层的炼气五层散修。
在方禾记忆中,钱老四行事低调至极。
常年以採集海藻、打捞废弃矿石为生,从不参与任何宗门纷爭,属於那种丟进人堆里便找不到的类型。
两人视线交错。
钱老四眼神骤缩,隨即迅速低下头。脚步加快,近乎小跑般向坊市外围走去。
【危机直觉】猛地跳动。
一种粘稠、阴冷的恶意在方禾心头浮现。
这种感觉並非针对他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极度违和,如毒蛇盘踞般的不协调感。
“此人有鬼。”
方禾並未立刻追赶。
他站在原地,佯装挑选矿石。
待钱老四消失在街角,他才辞別钱老三。
並未回药铺,而是借著巷弄地形掩护,远远吊在钱老四身后。
方禾保持在三十丈外的安全距离。
这个位置,炼气中期修士若不刻意动用神识扫描,极难察觉被跟踪。
钱老四走得极快。
他並未出海,亦未回那处破烂木屋。
而是绕过灵田区,沿著崎嶇山路,钻进坊市北侧乱石滩。
此处乱石嶙峋,常年受海风侵蚀,怪石如鬼影。
浓雾笼罩,极少有散修涉足。
钱老四行踪极其专业。
他每走百步便驻足倾听。
利用岩石阴影观察后方,甚至在几处狭窄路口撒下无色无味的探知符粉。
若非方禾常年劳作,对灵田周边一草一木皆了如指掌,恐怕早已触动禁制。
“一个采藻散修,竟有这般反侦察手段”
方禾屏住呼吸,心跳频率调至最低。
身形如狸猫般在岩缝间穿梭,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
前方传来低沉交谈声。
方禾攀上一处背风坡。借著巨石遮掩,屏息凝神。
乱石滩凹陷处,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钱老四正对著一名披著墨色斗篷的修士躬身行礼。
態度之恭敬,与其往日木訥形象天差地別。
“大人,这是本月各处阵眼坐標分布图。小人费尽周折才从周家內应手中补齐。”
钱老四声音低哑。双手递上一枚泛著幽光的玉简。
斗篷修士並未接过玉简。
冷哼一声,一股如铁锤般的压迫感四散而开。
“太慢了。尊主对现在的进度极不满意。海兽潮汐即將在半月后成型,若那时阵法干扰未成,你该知道后果。”
声音阴寒,如同刀锋摩擦铁矿。
海风拂过,方禾嗅到一丝淡淡腥气。
那不是寻常海水味。
而是一种处理不当的高阶海兽粘液气息,混杂著腐肉的甜腥。
这种气味极其刺鼻,只有常年沉溺邪功、与海兽材料打交道的修士才会沾染。
“回大人,周家近期加强了巡视。尤其是那个姓钱的阵师,带著几个学徒布下不少组合防御阵。小人每走一步都需避开灵气节点,行事確实不便。”
钱老四低著头,语气诚惶诚恐。
额头已有冷汗渗出。
“防御阵”斗篷修士发出一阵刺耳笑声,如同寒鸦啼叫,“区区一阶阵法,在『暗渊』秘法面前如同虚设。拿著这个。”
斗篷修士从袖中取出一个碧绿小瓷瓶。
瓶身铭刻著扭曲蛇形纹路,丟给钱老四。
“找机会將此物洒在三处主阵眼位置。事成之后,少不了你进阶炼气后期的丹药。若敢耍心思,你识海中的禁制便会瞬间爆发。”
“小人不敢!定当竭尽全力!”钱老四跪倒在地。
方禾心中剧震。
暗渊阁!
陈船长之前提到的那个专门劫掠各岛、引发兽灾的神秘势力。
竟然已经渗透到了青鰲岛核心位置
钱老四竟然是深埋其中的內应。
方禾死死收敛灵压。
那种气息他见过。
在第一章接触那枚铜锈残片时,歷史画面中透出的滔天血气,与这斗篷修士如出一辙。
斗篷修士临走前环顾四周。
目光如隼,划过方禾藏身的巨石。
方禾瞳孔收缩。
迅速垂下目光,脑海中回忆起灵稻生长的规律,强行平復心绪。
他知道,直视强者极易引发冥冥中的感知。
片刻后,风声停歇。
钱老四在那待了半晌,確认无人跟隨。
他小心翼翼收起瓷瓶,转过身。神色又恢復了那种木訥平庸,步伐蹣跚地绕路离开。
方禾在石缝中趴了足足两刻钟。
任由冰冷露水打湿脊背,纹丝不动。
待周围彻底陷入死寂,他才缓缓站起身。
走到两人刚才接头的位置。
地上的砂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黑色。
散发著淡淡灵气灼烧感,如同被某种硫酸腐蚀过一般。
“海兽材料的气息……至少是二阶以上的吞浪鯨油。此物不仅能腐蚀阵法,还能引诱海兽狂暴。”
方禾伸指捻起一点黑砂,放在鼻尖轻嗅。
寒意从脊椎升起。
普通的散修別说持有,便是靠近这种东西都会被邪气侵体。
“周家在明,暗渊在暗。青鰲岛这场戏,比我想像的还要宏大,也更为致命。”
方禾悄然回到药铺。
苏云儿正坐在柜檯后整理药籤。
见方禾推门而入,她刚想开口询问,却被方禾一个严厉眼神止住。
方禾反手扣上门栓。
“方大哥……”苏云儿放下笔,声音微颤。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这段时间,除非必要,绝不许出坊市半步。不管听到什么声响,不管谁来敲门,都別理会。”
方禾低声吩咐。
他径直走进里屋,摊开一张青鰲岛简易地图。
他在乱石滩那个位置轻轻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防御阵法的布置、海兽的异常、潜伏的內奸……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接成一幅恐怖图卷。
“钱老四手中那个瓷瓶,肯定是破除周家灵田防御的关键。若阵法被破,海兽入岛,这里將化为人间炼狱。”
方禾摸了摸腰间储物袋。
里面躺著昨日钱阵师赠予的几块阵石。
他在这个岛上活了十八年。
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如坐针毡,仿佛脚下大地隨时会裂开深渊。
这种跨势力的爭斗,他原本只想避开,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但现在,他就在局中。
药铺是吴丹师的託付,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绝不容许任何人毁掉。
“看来,这药铺的防御阵,还得再加固几层。单靠一阶阵法,挡不住那些疯子。”
方禾吹熄了灯烛。
黑暗中,他的双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