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
府衙。
王韩严轻轻敲击着桌案,冷淡的看着堂下的一众豪强地主。
堂内气氛十分沉凝,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
一个富绅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看着王韩严,沉声说道:“王大人,现在整个清河县的粮价都突破了三百文,你要我们把囤积的粮食放到青山镇售卖,还只卖一百文,这我们做不到。”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顿时也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王大人,你要为我们考虑啊,我们手上的这些粮食,光是收购的价格就不止一百文一斤了,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至少也两百文一斤吧?咱们不能亏本吧?”
“亏本其实也可以亏,就当支持王大人您了,但是我们不能亏太多,把血本都亏进去吧?王大人,您还让咱们继续收购粮食呢,咱们手里要是没钱了,怎么收购啊?”
“是啊,这粮价看起来是一天一个价,再等等再出手不好吗?越早出手,亏得越多啊。我们可都是提着脑袋在跟王大人你合作的,你不能这么坑我们吧?”
“王大人,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王韩严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豪强士绅:“你们这些人,只会盯着眼前的利益,却不懂长远考虑。我懒得跟你们解释太多,我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便是,做不了,有的是人愿意去做。”
这话一出,一众豪强士绅顿时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王韩严打了他们一棒子,紧接着倒也给了一颗甜枣,看向堂下士绅中领头的那人,淡淡道:“赵老爷没记错的话,做的是酒水生意吧?”
那士绅连忙点头:“是的,不知道王大人有什么需要小的去做?”
王韩严说道:“等我成为清河县的父母官,以后,整个清河县的酒水,都由你提供。甚至我还可以为你牵线搭桥,让你的酒水供应到边军营帐中去。”
一众士绅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
那个赵老爷更是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如果真如王韩严说的那般,那可是惊天的利润。
王韩严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淡淡说道:“只要事成,你们在座的各位,我都会回报的。”
“但是。”
“如果你们不配合我,或者做不到全心全意的配合我,那就趁早滚蛋。我这里,不要废物。”
一众士绅连忙表忠心,都不肯错过腾飞的机会。
王韩严满意的点点头,笑着说道:“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都愿意跟着我干出一番大事业来,那么接下来,我说的事儿,诸位就要记牢,回去以后,立刻开始行动。”
王韩严站起身,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一,把你们囤积的粮食,拿到青山镇来售卖,一百文一斤。数量可以很少,但样子必须给我做到位。清河县的老百姓能不能买到粮,我不管,但你们得让他们知道,青山镇的粮很便宜。”
一众士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王韩严这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们完全可以只挂米价牌,不提供粮食,老百姓来求购,就借口说特价粮是王韩严王大人努力寻来的,数量有限,已经卖完了。
这样既涨了王韩严的名望,让王韩严得到了民心,又保护了他们的利益。双赢。
“王大人,那需要我们去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继续收购粮食,市面上有多少粮食,就给我收购多少。务必要把所有的粮食,全都给我囤到你们的仓库里面。”
王韩严森然笑道:“只要这天价粮价维持个十天半个月的,陈知行必然会被问罪。而我,必然会上位。”
“然后是第三件事。在青山镇境内,免费发放定量善粥。”
“同样的,还是那句话,量可以很少,但必须有,必须要让其他镇乡的老百姓,知道青山镇这边的好.......”
士绅们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觉得王韩严也太狠了一点。
这让他们去做的第三件事儿,简直是没打算给陈知行活路啊!
还是那句话,人最怕对比,一边是陈知行控制不住粮价,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一边呢,是王韩严强行控制粮价,并且发放善粥,救苦救难。
这一通的两相对比下来,不管是什么刁民,也要被王韩严给折服了吧?
而陈知行,则会遭到百姓们的喊打喊杀,失尽民心。
王韩严这一手,属实是有点高明,有点不当人了。
“王大人交代的三件事儿,我们一定会尽可能的办好的。”一众士绅豪强连忙表态。
众人随后又言笑晏晏的聊了一会儿。
临走了,那个赵老爷忽然开口问王韩严道:“王大人,可能是我有些过于敏感了,其实吧,我总感觉陈知行这一手抬价,是别有用意,绝非简单的想要捞钱.......”
其他士绅闻言,也若有所思,纷纷担忧的看向王韩严。
王韩严轻轻呡了一口茶水,嗤笑道:“赵老爷,你这是杞人忧天,想得太多了。就陈知行那个草包,这县令的官位都是花钱买来的,他能有什么手段去布局?”
赵老爷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王韩严点点头:“嗯,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道理,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其实在陈知行让县衙发布将粮食提价的公告当天,我便仔细思考过了其中玄机了。”
“最大的可能性,无非是陈知行这厮想要借高粮价吸引外地粮商,运粮过来倒卖,赚取差价。然后借外地粮,倒逼我们这些囤粮的开仓倾销,然后把粮价打压下去。这是最有可能,也是最合理的底层逻辑。”
“但——”
“我却不担心。”
“因为等外地粮商把粮食运来,起码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这么久,黄花菜都凉了。”
王韩严轻笑一声,满脸都是尽在掌控的自信。
他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就算有外地粮商的粮食,提前运输过来了,他也可以直接买下来。
有多少就买入多少,反正这种零零散散的粮商的粮食,不会太多。以王家和这些士绅豪强的家底,完全吃得下去。
其实他最担心的,反而是朝廷的官粮,如果官粮到了,那才叫一切谋划皆成空。
不过好在王家私底下与州府的那位大人达成了共识,会借审核官粮数目的由头,把官粮扣押几天。
流程完全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但拖延的这几天时间,却很有可能会让大批的清河县百姓被活生生的饿死。这足以要了陈知行的老命。
士绅豪强们离开后,王韩严也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往外走去。
几个手下连忙跟上,给他披上锦袍,同时关心问道:“大人,您劳累一天了,不休息一下吗?”
王韩严淡淡道:
“这种时候,正是去巡查民情,体恤下民的时候,岂能休息?”
“去,让厨房煮两锅善粥,在衙门的门口支个棚子,本官要亲自为饥饿百姓舀粥。”
几个手下眼睛一亮,由衷的佩服起王韩严来。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聚拢民心,树立父母官的形象,陈知行败给王韩严,真是理所当然。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县越发风雨飘摇。
青山镇一百文一斤的米价,像是一根刺,深深的扎痛了其他几个乡镇的百姓。
几乎每天都有百姓围堵住县衙的大门,哭泣,哀求,叫骂,发泄。
民怨已经达到了临界点,继续这样下去,很快便会爆发暴乱。
县衙里面,所有人都慌了,哪怕是猜到了林远谋划的陈知行,渐渐的也有些坐不住了。
“林小友,俊郎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找不见人?他从江南买的那些粮食,到底运到清河县没?”陈知行拉住林远,焦急的问道。
林远问道:“怎么了?”
陈知行苦笑道:“林小友,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闹翻天了,粮价再不下降,那些没饭吃的百姓,能把县衙给掀翻了!”
林远点点头,问道:“王家那些人,还在收购粮食吗?”
“肯定还在收购啊。”陈知行叹道:“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商贩也在趁机囤粮,然后等粮价涨得差不多了,他们就把囤粮拿出来售卖变现了。但这些粮食只有很少一部分流入了百姓家里,九成九都被王家那伙人给截留了.......”
“没想到,他们胃口还挺大,也不怕撑死了。”林远笑道:“看来时机也差不多了。”
陈知行一愣:“什么?”
“爹,大哥的意思是,要开始对王家那些人动手了。”这时候,陈俊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陈俊郎一路带风的快速走进来。
林远问道:“安排妥当了?”
陈俊郎点头,拍着胸脯说道:“已经妥了,大哥,你就放一百个心。”
林远叮嘱道:“要记得伪装好,不要暴露这些粮食都是你一个人弄来的,得伪装成起码是数十个粮商运来的粮食,这样效果才最好。不然要是被王家识破了,他们可就不会上当了。”
陈俊郎连连应是,随后又连忙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了。
陈知行全程一脸懵逼,等陈俊郎跑走以后,才反应过来,惊喜无比的看着林远:“林小友,你让俊郎买的那些粮食,到了?”
林远点点头:“嗯,今天便会上市。”
陈知行大喜过望,随后连忙问林远需要他做什么,林远把事情一一跟他说了,他连忙去执行了。
清河县。
王府。
啪——!
一个青花瓷茶杯被人狠狠的摔在地上。
身穿锦衣华服的王家家主,王鹤年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像牛眼睛一样,愤怒的吼道: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外地粮?这根本不符合预估,按理说哪怕是消息最灵通的商人,起码也得七八天以后才赶过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
王鹤年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下人,哭丧着脸说道:“老爷,我也不知道啊,今天市面上突然就出现了好多外地粮,起码有数十个外地粮商在兜售粮食呢。粮价已经开始下跌了。”
王鹤年太阳穴突突突的跳着,好一会儿,他粗重的呼吸才平复了下来,冷声说道:“去。立刻让人把这些外地粮商的粮食,全都给我买了。一粒米也不许买到百姓手里!”
下人大吃一惊,迟疑道:“老爷,这些人的粮食数量可不少,我们真的要全买下吗?”
“买!全买!立刻去买!”王鹤年吼道:“必须把粮价给我炒上去,粮价绝对不能跌!”
下人连忙去安排收购粮食的事情了。
.......
县衙。
“大哥,王家果然跟你预料的一样,开始买进咱们的粮食了,我们成本价五十文一斤,售价三百八十文一斤,赚疯了,简直赚疯了!”
陈俊郎兴冲冲的嚷嚷着,跑到林远跟前,兴奋的说道:“大哥,咱们这一趟,真要赚大发了!”
一旁的陈知行听到这话,嘴巴差点没合上,震惊道:“赚这么多?”
林远淡淡道:“淡定,这才哪儿到哪儿?继续抛售。明天再换一批人冒充外地粮商,再拉一批粮食过来兜售。”
......
翌日。
王府。
“什么?!”
王鹤年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瞪着牛眼,死死盯着管家:“又来了一批外地粮?”
管家艰难的咽着唾沫:“回老爷的话,是的,又来了一批外地粮......”
王鹤年赤红着眼:“买,继续买!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买!老子就不信了,我王家家大业大,还买不起这些粮不成?”
......
第三天。
王府。
管家连滚带爬的往庭院冲,奔丧一般哭嚎着:“老爷,老爷!不好了,第三批外地粮也入城了......”
正在浇花的王鹤年一个趔趄,差点晕厥过去。
“哪里来的这么多外地粮商?消息能灵通成这样?他们莫不是一直在城外面等着的?”
王鹤年怒吼:“查,给老子查,这些人他妈的绝对有问题!”
几个时辰后。
管家哭丧着脸回来:“老爷,查清楚了,这三天的外地粮商,都是陈家人假扮的.......陈知行那纨绔小儿子,提前从江南买了大量粮食过来,在陈知行让县衙发布提价公告之前,这些粮食便已经在运往咱们西北边关的路上了!”
王鹤年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所以说,我们是被陈知行这草包做局了?我们以为自己在算计陈知行,结果反被陈知行算计了?”
管家没有说话,只是苦笑。
良久。
他看向王鹤年,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那这些粮还买不买?”
王鹤年沉默下去,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但在沉默过后,他突然抬头,脸上浮现狰狞:
“买!为什么不买?继续给我买!他陈家手里的这批粮食,数量一定不多,这三天已经卖这么多了,肯定也差不多卖完了!”
“而且已经这样了,不置之死地而后生,还能怎样?”
“我就不信,陈知行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掀翻我堂堂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