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卸工们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时候,他一个人拿着卷尺在车间里来回走,重新复核每一台设备的安装位置,用粉笔在地上修正了三个尺寸。
“这个位置往南偏三公分,配电柜的门打开之后要留出一米五的检修通道,现在只留了一米二。不够。”
孙工对负责电工的老吴说。
老吴是崔老板留下来的,在深圳做了十几年厂房水电,被一个从哈尔滨来的老师傅当面指出尺寸偏差,脸上有点挂不住。
但他蹲下来自己拿尺子一量,确实差了三公分,脸色就变了。
“老师傅,我改。”
老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孙工一眼。“老师傅,您以前干过安装?”
孙工正在看下一台设备的底座螺栓孔,头也没抬。
“六六年进的哈尔滨制药厂,干了三十二年。装过的设备,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老吴没再问了。
傍晚最后一台设备,全自动铝塑包装机。
包装机是国产的,浙江温州出的,外壳上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上面印着蓝色的厂标和出厂日期:1998年11月。
孙工走到包装机前,伸手撕掉了那层保护膜。
“就位了。”
装卸工们开始收工,把钢丝绳盘好,把叉车熄火。
赵铁柱带着保安队在厂区里巡逻了一圈,确认所有设备都已经卸完,平板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了,卷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一条金色的长龙。
车间里安静下来。
孙工站在那台德国压片机前面,一只手扶着机器的外壳,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棉布,开始擦机器上的灰尘。
李蕴走到他旁边。
“孙工,今天辛苦了。晚上我让许先生安排好了招待所,热水、暖气都有,您好好歇一晚。”
孙工摇了摇头。
“不歇。今晚要校准水平。压片机的水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二毫米。校准好了,明天可以接电。接上电,后天可以空载试车。”
李蕴看着他。
“孙工,明天再校不行吗?”
孙工沉默了一会儿。
“李老板,我跟您说实话。这批设备,是哈尔滨那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厂里为了凑这条生产线的设备,把明年的技改资金全掏空了,还跟银行贷了两百万。厂长签贷款合同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烟抽了整整一盒。”
“我们那个厂长,您没见过。他是哈工大制药系毕业的,六九年分配到厂里,从技术员干起,一步一步干到厂长。”
“厂子最困难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把自己家里的电视机卖了,给工人发生活费。这次把设备送到深圳,他跟我说,老孙,这台压片机是咱厂的家底,你把它送到深圳,它就是你的命。设备坏在哈尔滨,是我的责任;设备坏在路上,是你的责任。”
孙工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不是想哭,是累的。
“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硬座,腿肿了,腰也快断了。但设备没磕没碰。现在到了深圳,我得亲眼看着它装好、校好、转起来。它转起来了,我才能睡得着。”
车间里安静了很久。
许文昌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李蕴身后,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站得笔直。
这个退伍军人听懂了孙工的话。
他知道什么叫“人在阵地在”,那不是一个比喻,是一种活法。
李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孙工。
孙工愣了一下,接过来,李蕴划了一根火柴,用手拢着火苗凑过去。
“孙工,您想怎么校?我给您打下手。”
孙工抽着烟,看了李蕴一眼。
“李老板,您是老板,怎么能让您打下手?”
“老板不老板的,今晚不说这个。今晚我就是您带的徒弟。您说怎么干,我跟着干。”
孙工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他从哈尔滨到深圳一路上第一次笑。
“行。”
“你帮我把水平仪拿过来。在第二个木箱里,用泡沫塑料包着的。小心点,那个水平仪跟了我二十年。”
李蕴转身去拿水平仪的时候,许文昌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窗台上,袖子卷到手肘。
赵铁柱走到配电柜旁边,弯腰看了看接线端子,他虽然不懂药的设备,但电工的活他干过,接个临时照明没问题。
小虎去工棚里把剩下的包子和豆浆热了一下,端过来放在窗台上。
“孙工,您要是饿了,随手能够着。”
孙工回头看了看那屉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看围着他不肯走的这几个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把烟叼在嘴角,烟灰落了一肩膀也没掸,弯腰调整压片机底座下的减震垫铁,一圈一圈地拧,每拧半圈就停下来看一看水平仪的气泡。
气泡偏左,他拧右边的垫铁。
气泡偏右,他拧左边的。
一圈,半圈,四分之一圈,最后细到八分之一圈。
扳手的每一次转动都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了。”
孙工直起腰,把水平仪从机器底座上拿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给李蕴看。气泡稳稳地停在正中间,纹丝不动。
“零点一八毫米。在公差范围内。”
李蕴不懂零点一八毫米是什么概念,但他看了看孙工的脸。
“孙工,零点一八毫米,够了吗?”
孙工摇了摇头。
“用是够用了。但明天我还要再校一遍。设备在路上颠了几千公里,金属会有应力释放。今天校平了,明天可能又偏了一点。后天再校一遍,等它稳下来,才算真正的平。”
李蕴点了点头。
车间里的临时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孙工把五台主机的水平全部校完,才肯坐下来歇一歇。
汗衫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两片肩胛骨的形状。
小虎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孙工脚边。
“孙工,泡泡脚。我放了点盐,消肿的。”
孙工低头看了看那盆热水,又抬头看了看小虎,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他把脚放进热水里,烫得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往后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李蕴以为他睡着了。
“李老板,我进哈尔滨制药三厂那年,才十八岁。那时候厂里只有两台压片机,还是日本人留下的,比我爹的岁数都大。”
“我师傅教我校水平,第一课不是教我怎么用水平仪,是教我怎么擦机器。他说,机器是有魂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糊弄你。糊弄到最后,糊弄的是吃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