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面,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铺开来,把雪地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的一条,在风里慢慢散开。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扛着工具往林场方向走,有人在领工具的地方排队,有人在喊人,有人在找自己的队伍。
嘈杂声、脚步声、工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冷清冲散了一些。
林胜利牵着沈慕华,穿过人群,走到食堂侧面一个堆放柈子的角落。
这里是食堂和仓库之间的夹道,堆着一人多高的白桦木柈子,码得整整齐齐的。
外面的人声还能听见,但已经远了不少,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林胜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慕华。
沈慕华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白了。
她攥着林胜利的手,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胜利,那个瞭望哨......会不会很危险?”
“慕华,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
林胜利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笑着说道:“现在这家伙的动作,正好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去瞭望哨。”
“你也不去筑路队。”
沈慕华愣了一下:“可他就是这么安排......”
“我一会儿就去找孙支书。”
林胜利直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我要申请当猎人。”
“猎人?”
沈慕华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
林胜利点了点头,解释道,“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这边的猎人可以通过上缴猎物来换工分。”
“我去找孙支书谈。”
“看看一个人的全工分要多少肉。”
“我一个人打猎,上缴足够咱满工分的肉,这样不就不需要去什么筑路队,什么瞭望哨了吗?!”
沈慕华张了张嘴。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但很快又被更浓的担忧盖住了。
她抓住林胜利的手,声音急切了几分:“可是......孙支书能同意吗?”
“我有把握。”
“就算孙支书同意了......”
沈慕华的声音有些发抖,“胜利,那你不是要经常进山?你昨天刚从那头野猪......”
她说不下去了。
昨天。
昨天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棉袄上、裤子上、手上、脸上,全是血。
虽然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伤,可那血......那么多血......
这一次是没有受伤,可下一次呢?!
万一呢?!
万一那头野猪再大一点呢?!
万一他没刺中要害呢?!
万一野猪的獠牙再偏一寸呢?!
万一遇到了比野猪更恐怖的动物呢?!
沈慕华越想越怕,眼眶这一次是真的红了,比刚刚听到的时候还要更加焦急。
声音里面都带上了一丝哽咽:“胜利,要不......要不我就去筑路队吧!”
“我能干活的,我真的能干的。”
“不就是修路吗?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不行。”
林胜利直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慕华,你听我说。”
他说着,双手按住沈慕华的肩膀,微微弯下腰,让目光和她平齐,一字一顿地说:
“不只是修路的事情。”
“魏国良给我安排的那个瞭望哨,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沈慕华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十八道岭,是整个盘古最偏的瞭望哨。”
“大雪封山的时候,半个月都下不来一趟。”
“那地方在半山腰上,就一间木头屋子,四面透风。”
“炉子一灭,屋里跟外面一个温度。”
“到了晚上,狼嚎声就在屋子外面转。”
“关键是,你觉得他真的会稳定给送物资吗?找一个自然环境有点问题的时候,说物资送不上去......”
沈慕华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脸色都会白上那么几分。
“那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林胜利的声音平静,“至少对于我这个得罪他的人来说,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相当于直接把命交到了他的手里面。”
“这可比打猎危险多了。”
“那......”
沈慕华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流了出来。
林胜利连忙伸手给抹掉:“别哭,没事的,真的没事。”
“打猎,我有把握!”
“我其实和人专门学过,我也在林子里待过,我知道怎么找猎物,怎么追,怎么打。”
“昨天那头野猪你也看见了,我一个人,一把刀,不是照样弄回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林胜利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我真的有把握,而且昨天我是一把刀,你觉得我之后再去还是这样吗?怎么也会给我一把枪的。”
“这有枪没枪可就是两回事了。”
“说不定过段时间,还能找个助手什么的,还有猎狗什么的,到时候安全性还能更大地提高。”
“盘古缺肉,这就有了我们的机会!”
“但......”沈慕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林胜利再次打断:“慕华,你信不信我?”
沈慕华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就像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对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一样。
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
这种笃定,她在京城见过,在车站见过,昨天在女知青们的屋子前面见过,还在家里面......
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沈慕华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不能没有你。”
“放心。”
林胜利将她眼角的泪水给抹掉:“别哭了,乖,对皮肤不好。”
沈慕华点了点头。
可有些事情,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林胜利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今天不要去筑路队报到。”
“一会儿直接回屋里待着,把门从里面闩上。”
“谁来叫门都别开,就说身体不舒服。”
“等我消息。”
沈慕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把沈慕华给送回去后,林胜利便径直往孙支书家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了下来。
路边,两个人正往仓库的方向走。
一个是许家辉,一个是刘建设。
这俩人真的混一起了?
难道是因为他的关系?
林胜利总感觉,这样的变化,有些违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此刻的许家辉,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
他正凑在刘建设身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建设,你看见没有?魏主任让我当计分员了。”
许家辉的声音并不大,不过林胜利的耳朵很灵,隔着几步远,就听得清清楚楚。
刘建设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看着吧,就算那林胜利真有本事在瞭望哨上待住,就算他媳妇儿真能撑过筑路队,等计工分的时候......”
许家辉越说越来劲,声音里满是兴奋:
“笔杆子在我手里,我想怎么记就怎么记。”
“迟到一次扣两分,早退一次扣三分......我看他们拿什么工分!”
刘建设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继续往仓库走。
许家辉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林胜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不禁微微挑了一下。
“算了,当务之急是赶紧解决猎人的事情,别浪费时间了。”
想到这儿,林胜利加快脚步,向着孙支书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