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水。
林胜利已经绕过她,走到灶台那边去了。
沈慕华刚刚还在收拾那只野鸡。
鸡已经褪了毛,开膛破肚,内脏掏得干干净净,放在一个搪瓷盆里。
鸡身上还有些细小的绒毛没拔干净,看着旁边那一堆,就知道,她正在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弄得不错啊!”
林胜利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鸡,忍不住赞叹了句。
这鸡,收拾得确实干净。
虽然看得出,手法有些生疏,鸡皮上有一两处被热水烫得稍微过了些,翅膀
可比林胜利设想中的,要好得多。
很多做了半辈子饭的人,也就是这水平。
“还是有些生疏。”
沈慕华有些不好意思:“好多毛需要一点点拽......”
“已经很好了。”
林胜利说话间,已经上手。
沈慕华也重新蹲下来,继续去拽绒毛。
只是耳朵尖有点儿红。
“小芹。”
林胜利突然开口,将周月芹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啊?”
“留下吃饭吧,我们要炖鸡。”
周月芹愣了下。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看着这野鸡,再想想,自己今天这一天,活没少干,结果吃的都是些什么大碴子小碴子,她却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很快。
她的鼻子给她做出了更好的决定!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顶着锅盖,一掀一掀的。
林胜利将姜片、猴头菇一点点下锅。
最后是野鸡。
热水那么一激,野鸡肉的鲜味混着猴头菇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周月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我就是来报信的,不是来蹭饭的。”
周月芹嘟囔了一句,可是这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不是因为知道你们炖鸡才跑过来的。”
林胜利看了她一眼。
不等他开口,周月芹继续说道:“我更不是知道大哥今天打了野鸡才......”
沈慕华忍不住笑了。
周月芹的脸涨得通红,可却还是坐着没有动。
“知道。”
林胜利点头,“你是来报信的。”
“本来就是!”
“嗯,顺便吃个饭。”
周月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锅里的香味实在是太浓了。
她干脆把碗往桌上一放:“那我就......顺便吃一口,我已经吃过食堂的晚饭了,不会吃太多......”
说着,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食堂不会晚上又给你们吃的碴子粥配咸菜吧?”
沈慕华继续看锅,笑着问道。
“还能是啥,亏我昨天还以为这儿伙食不错呢,结果没想到,就这......”
周月芹说到这儿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和这儿的老知青们沟通过了,也就只有新人过来的时候,还有过年过节的时候,能吃点好的。”
“其他时候,想要吃点荤腥都难,偶尔能吃点豆腐就不错了。”
“至于肉......除非是交给林场的份额有多的,剩下了,才能给我们。”
“可林场有几千个人啊,各个都是重体力劳动的男人,这得有多少肉才能供得上......”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冬季大会战,盘古林场的所有人加起来也就两千人左右,有些年份不过一千二三。”
林胜利蹲在灶台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了句:
“按照规定,重体力的伐木工之类的,每个月一斤半到两斤肉,家属七两半到一斤肉。”
“然后60%的肉都是国家统配的,林业局从外地调过来的,咱们只需要供应给他们40%左右。”
“这得有多少......”周月芹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壳疼。
“估算一下,一个月大概是2500斤肉,最多应该就是3000斤左右的样子。”
沈慕华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撇去浮沫,“四成公社提供,那就是1000斤到1200斤。”
“嘶——”
“这也很恐怖了!”
周月芹听到这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说,咱们公社的养猪场,一年也就只能产出2000斤左右的肉。”
“可冬季大会战最起码要持续五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五个月,那就是5000斤起步了,说不定要6000斤。”
“有4000斤的缺口!”
“怪不得孙支书对大哥这么好。”
“这搞肉啊,怕不是都需要去山里面弄才行。”
“昨天那么恐怖的野猪,也要十几头,才能满足需求啊......”
周月芹顾不得惊讶沈慕华计算得快,脑子里面只剩下了绝望:
“什么时候能吃上肉啊?!”
四千斤的缺口。
昨天那样的野猪都需要20头才能解决。
不敢想啊不敢想。
真的是不敢想。
她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以前在沪上的时候,虽然日子不是特别好,可那也是经常能吃上细粮,偶尔能吃上一顿肉的,可现在......
“一会儿不就吃上了?”
林胜利很是随意地打破了她的哀嚎:“我估计再弄几十斤肉就能完成任务。”
“到时候多的肉,你随时可以过来蹭饭,就咱们这关系,我怎么也不会赶你走的不是?!”
周月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俩。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一个烧火一个掌勺。
动作算不上多熟练。
沈慕华撇浮沫的时候勺子拿得有点歪,林胜利添柴的时候差点碰倒了旁边的盐罐子,也不知道是不习惯这些东西,还是不习惯这个灶台......
可沈慕华要盐的时候,林胜利已经递到她手边了。
林胜利要碗,沈慕华已经拿过来了。
就好像......谁也没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想要干啥。
周月芹突然想到,自己在沪上的时候,她妈做饭,她爸从来不会进厨房。
偶尔进去一次,也是找东西,找到了就走,连句“要不要帮忙”都不会问。
她问她妈,你怎么不叫我爸帮你?
她妈总是会说,你爸不会。
她说,不会可以学啊。
她妈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她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嫂子。”
“嗯?”
“我来帮你吧。”
周月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你还是来帮我吧,我们得弄点贴饼子当主食。”林胜利这个时候,突然站起来,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