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孙支书走在最前头,步子大的后面的人得紧赶慢赶才能跟上。
还别说,这小老头身体肯定没得说。
当年打仗的时候也没有留下多少后遗症。
最起码现在看着是这样。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孙支书的嘴巴也没闲着。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林胜利。
那眼神里头的兴奋好奇和欣赏,怎么都藏不住!
林胜利实在是给他带来了太大太大的惊喜!
“小子,你再给我说说,你们仨是怎么把七头野猪给留下的?!”
也不知道是想要确认什么,还是就是兴奋到了极点,他已经不知道问了多少次这个问题。
林胜利有些无奈的大概又说了一遍。
摸黑进山,卡住豁口,头两枪放倒大炮卵子,放狗,追。
一头一头地追,一头一头地打。
反反复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次。
孙支书听着,入得神,烟袋锅子叼在嘴里,都忘了吸。
“九头留七头......”
“大炮卵子四百八......”
“三头母猪,三头黄毛子......”
“啧啧啧,你小子还真是厉害。”
孙支书摇着头,用一种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佩服的语气,忍不住嘟囔了起来:
“我孙某人在盘古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猎人也不少。”
“赵庆山那小子,算是这一片数的着的了。”
“他一年交三百斤肉,能打个五六百斤,运气最好的时候,能到一千斤,已经是咱们公社的猎人里头,排得进前三的了。”
“可你才来几天?”
孙支书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头一天,一头野猪,净肉二百一。”
“第二天,一头熊霸,净肉三百二。”
“今天,七头野猪,净肉七百六十五。”
“加起来,三天,一千三百斤肉。”
说到这儿,孙支书眼神里面那股子说不清的意味,变得更加浓郁:
“还好我决定让你小子当猎人了。”
“小子,你知道咱们盘古公社,去年一年,所有的猎人加起来,交了多少肉吗?”
林胜利摇了摇头。
“两千七百斤。”
孙支书伸出两根手指头,又比了个七:“两千七。”
“你三天,干了去年一年的一大半。”
后面跟着的那几个壮劳力,听到这个数字,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老胡扛着扁担,走在人群中间。
他看了林胜利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地。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眼神里头,有羡慕,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孙支书,您别这么说。”
林胜利连忙摆手,“今天是跟赵哥搭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这里面他们占比可比我高。”
“再说了,打猎这事儿,运气占大头。”
“运气?!”
孙支书嗤了一声:“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三次还是运气?”
“你说在山里面遇到猎物是运气,我相信,可能不能打到,那可就是纯实力了。”
“你当我孙某人白活了五十多年?!”
见林胜利被自己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孙支书这才满意地吧嗒了一口烟:
“小子,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琢磨着,咱们公社,是不是该弄个正儿八经的狩猎队。”
林胜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你看啊!”
孙支书边走边说,手在空中比划着:“咱们公社现在有几个猎人,赵庆山算一个,老李头算一个,还有其他七八个人。”
“可你们都是各干各的,今天你打一头,明天我打一只。”
“今天弄个小的,明天弄个大的。”
“好不容易弄到大地了,人手不够,回来喊人,肉被其他动物给吃了。”
“每年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机会,多少肉。”
“实在是不成气候。”
“要是能把你们这些人归拢到一块儿,你带着,配上狗,配上枪,正儿八经地干。”
“那一年能出多少肉?!”
孙支书说着,目光已经锁定在了林胜利身上:“你觉得呢?!”
“这些人里面我最信任的就是你,由你来负责,那也是再好不过了。”
其实孙支书也知道,公社里面,包括
他们盘古这边的确不如隔壁十八站鄂伦春民族乡。
可人家是渔猎民族,祖祖辈辈都靠着打猎来生存,怎么也不至于就这么一点点不是?!
肯定有不少人宁愿其他季节干农活,冬季的时候狩猎一些东西自己吃。
不上交,不抵扣工分......
成立一个狩猎队,或许能改变这样的局面。
林胜利没立刻接话。
他其实大概明白孙支书的意思。
狩猎队。
说白了,就是把他顶到前头,让他带着人干。
成了,公社的肉食缺口能补上大头。
孙支书在盘古林场那边,说话都能硬气几分,最起码任务啥的都可以顺利完成。
失败了,那也是冬天的一个试验,这些愿意去山里面的,本来,冬天干的活也很少。
匀给别人就是了。
可问题是,他林胜利刚来盘古几天?!
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身份还敏感。
让他带着一帮本地猎人干活,那些人能服气?!
再说了,打猎这事,人多了反而不好办。
人多了动静大,猎物容易惊。
分配也是个麻烦事,谁出力多谁出力少,扯不清。
“孙支书。”
林胜利想了想,开口了:“这事,急不得。”
孙支书看了他一眼。
“狩猎队这事,我觉着行,但不是现在。”
林胜利想了一下,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刚来,脚跟还没站稳。”
“公社里的猎人,我认识的也就赵哥一个。”
“其他人什么脾气,什么本事,我一概不知。”
“您让我带着他们干,我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了解我。”
“到时候出了岔子,不好收场。”
孙支书没说话,只是吧嗒了一口烟。
林胜利见状,继续说道:“再一个,打猎跟种地不一样。”
“种地,人多力量大。”
“打猎,人多动静大。”
“三五个人,一两条狗,这是最好的配置。”
“人再多,林子里的东西就惊了。”
“您要是真想弄狩猎队,我建议,不要超过五个人。”
“分成小组,各干各的。”
“定期碰头,交流交流哪儿有货,哪儿不能去。”
“这样比拢在一块儿效率高。”
“我倒是可以带带有想法进山的知青,或者其他村民什么的,只要听话,胆子大,不瞎搞,我就能接受。”
孙支书听完,陷入了沉默。
不远处几个拉着爬犁的壮劳力,一个个眼神却已经亮了起来。
如果......如果真的能跟着林胜利混,那可是一个大好事。
绝对的大好事啊!
就凭林胜利最近这几天的表现,真就是用不了两天时间,就可以满工分。
以后但凡到了狩猎的季节,那绝对是肉不断。
每天都有的吃。
这日子......不得爽死啊?!
“你说得对。”
孙支书沉默了片刻,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回嘴里:“是我心急了。”
“不过小子,这事我记下了。”
“等你脚跟站稳了,咱们再议。”
“这事儿,对你也有好处不是?”
“行。”
林胜利应了一声。
孙支书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人群继续往前走。
随着前往的区域人员流动越来越小。
道路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好走。
爬犁碾着雪,发出来的声音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拉着爬犁的壮劳力们,胳膊上面的肌肉明显已经开始用力。
老胡扛着扁担,走在林胜利斜后方。
他的目光时不时的就往林胜利身上飘一下。
看一眼,移开。
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他是食堂的帮厨,劈了五年柈子,洗了五年菜。
许家辉找过他,让他盯着食堂里的风吹草动,有什么情况就告诉他。
他当时说考虑考虑,其实心里头已经答应了。
不是因为许家辉能给他加工分。
是因为许家辉背后站着魏国良,魏国良背后站着崔副处。
他在食堂待了五年,太清楚盘古公社的权力是怎么回事了。
可这会儿,他跟在林胜利后面,听着孙支书和林胜利聊狩猎队的事,心里头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刚来盘古没几天。
被魏国良针对过,被许家辉盯上过,媳妇儿的出身被人拿来当话柄。
可他呢?!
不吵不闹,不争不辩。
一个人进了山,一枪一枪地打。
野猪。
熊霸。
七头野猪。
听说昨天也有收获,只是没有上交......
三天,一千多斤的肉。
孙支书护着他,赵庆山跟他搭伙。
他已经能想到,未来公社里的人再去议论他,绝对不可能会议论他媳妇儿的出身,而是议论他打了多少肉,自己能吃上多少肉......
哪怕是骨头,炖点肉汤什么的,也能让不知道多少人吃迷糊了不是?
想到这儿,老胡不禁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雪地。
踩下去一个坑,抬起来一个印。
他忽然想到自己。
在食堂待了五年。
劈柈子,洗菜,切菜。
五年了,他还是那个劈柈子的老胡。
他抬起头,又看了林胜利一眼。
林胜利正跟孙支书说着什么,侧脸对着他,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胡收回目光,把扁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
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抬头看。
“快到了。”
林胜利忽然说了一句。
孙支书抬起头,朝前面看过去。
白桦林越来越密,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杂。
有人的,有狗的,还有野猪挣扎时蹬出来的深坑。
空气里开始飘过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松脂和雪的气息,让人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
“就在前面那片白桦林里头。”
林胜利抬手一指。
孙支书听到这话,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后面那些壮劳力也跟了上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看。
穿过最后几棵白桦树,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
所有人都停住了。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头野猪。
最大的那头,倒在豁口边上,像一座黑压压的小山,獠牙朝天,鬃毛根根竖着,血把它身子底下的雪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而在它的身边,还归拢过来了三头老母猪,三头黄毛子。
血腥味浓得呛人。
到处都是染血的积雪。
孙支书差点儿就梦回当年战场。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的时候,嘴巴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大。
他在盘古待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猎物。
但七头野猪就这么堆在眼前,那种冲击力,跟听数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别说,那大炮卵子,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老胡扛着扁担,也是愣在原地。
扁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雪地里,他都没察觉到。
马文涛等人其实也差不多的反应。
即便是在仓库里面工作的他,在看到这肉的瞬间,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我的老天爷......”
随着这么一句嘟囔,周围人渐渐也都反应了过来。
而在这个时候,青龙早就已经听到了动静,一路狂奔到了林胜利的身边。
尾巴摇得和螺旋桨直升机一样。
从慢到快,从快到摇得看不清。
赵庆山这个时候也迎了上来,在看到孙支书居然亲自过来后,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的浓郁:
“林兄弟,你这腿脚可真够快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话间,他还打量了一下后面这十来个壮劳力,还有三架重型爬犁,脸上的笑更大了。
他们生产队都拿不出这么多重型爬犁来!
“孙支书,您这阵仗,比我想的还大啊!”
孙支书没接话。
他依旧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七头野猪看!
赵庆山也不在意,转过头,看着林胜利,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林兄弟,你走了之后,青龙又立了一功。”
“嗯?”
“你猜怎么着?你刚走没一会儿,从西北方向摸过来一头狼。”
“独狼?”
“对,你昨天都弄死猞猁了,这附近当然没有狼群,不然我怎么敢留下来不是?”
赵庆山笑呵呵地说道:“青龙发现了。”
“它没叫,就那么趴着,盯着那个方向。”
“我顺着它的眼神看过去,才看见那东西蹲在树后面,正往这边瞄呢!”
“我一枪把它惊跑了。”
“要不是青龙,等那狼回去叫来一群,咱们这几头猪,还真不一定能看住。”
“不过既然是独狼,也不一定有狼群就是了。”
狼群和猞猁,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原因很简单。
猞猁是幼年狼的天敌。
没错。
就是幼年狼。
它们可以在狼群的保护下,将幼年狼给干掉。
一个狼群附近如果出现了猞猁,那么,只有一个结果,就是狼群的新生代越来越少,最终无奈之下,只能迁移离开。
林胜利秒懂。
不过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青龙。
青龙还在他身边绕圈圈,尾巴摇得飞快。
“好狗!”
林胜利忍不住感慨了句:“赵老哥啊,青龙这么好的狗,你可千万别随便借人。”
“哪怕是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