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莺莺被关在裴府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不过是后院角落里一间破旧的屋子,堆着些杂物,四面透风。
门被推开时,白莺莺正蜷缩在角落里。她抬起头,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垂下眼,做出凄苦的模样。
裴时序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什么?”
白莺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少爷……”
裴时序的声音发颤,“我问你为什么要换走明珠?她是无辜的,她才一个多月大,你为什么要害她?”
白莺莺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看着裴时序,嘴唇哆嗦着,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少爷,妾身错了,妾身真的错了……”
裴时序想挣开,却被她抱得死紧。
白莺莺哭道:“妾身是太害怕了,太害怕了才会做这种傻事。少爷不知道,妾身没了男人之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那些地痞流氓天天欺负妾身,妾身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她仰着头,满脸泪痕,“妾身第一次见到少爷,就觉得少爷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少爷那么好,那么温柔,给妾身银子,让妾身安葬父亲。妾身这辈子都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裴时序的腿动了动,却没有再挣开。
白莺莺继续哭诉:“妾身知道自己配不上少爷,所以妾身从来不敢奢望什么。可是少爷对妾身那么好,妾身就……就忍不住想靠近少爷。妾身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少爷,妾身真的是因为太爱少爷了……”
裴时序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
他知道她做错了,错得离谱。可是看着她这样哭着求他,他又忍不住心软。
白莺莺察觉到他的动摇,哭得更加凄切,“少爷,妾身真的知道错了。求少爷给妾身一条活路,妾身以后做牛做马报答少爷……”
裴时序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要卖掉明珠?”
白莺莺的身体僵了一瞬。
裴时序盯着她,“阿虎说,是你让他把明珠拿去卖掉的。卖得越远越好。你知不知道,明珠差点就死在那座山上?”
白莺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少爷,阿虎他胡说!他诬陷妾身!”
裴时序皱眉,“胡说?”
白莺莺拼命点头,“少爷,阿虎他不是好人。妾身之前为了活命,只能委身于他,可他游手好闲,喝醉了还会打妾身。他早就想控制妾身,让妾身给他弄银子。这次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诬陷妾身,让裴府把妾身赶出去,这样他就能拿捏妾身了!”
裴时序愣住了。
白莺莺抓着他的衣摆,“少爷,您想想,妾身若真想害明珠小姐,怎么会留在裴府不走?那不是等着被发现吗?妾身是糊涂,换了孩子,可妾身从来没想过要卖掉她!妾身只是想……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她哭得声嘶力竭,“妾身的女儿也死了,那是妾身唯一的孩子啊!少爷,妾身已经遭了报应了……”
裴时序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在哭,可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白莺莺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少爷,您怪妾身,妾身认。可少爷有没有想过,少夫人她……她明明早就找到了明珠小姐,为何却一直不说?”
裴时序一怔。
白莺莺道:“她早就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明珠,早就知道妾身换了她的女儿。可她一直不说,就等着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少爷,她就是想看您愧疚,想看您痛苦,想看裴家出丑!”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
白莺莺继续道:“她若真的在乎少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少爷?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让少爷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裴时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莺莺拉着他的手,“少爷,您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在算计您,是她在压您一头。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少爷放在眼里,少爷在她心里,还不如她那些生意重要!”
裴时序的脑海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沈瑶华这些日子的冷淡,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毫不犹豫地签下和离书。
她说他选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她。
可白莺莺说得对,她若真的在乎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
白莺莺看着他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低下头,继续哭道:“少爷,妾身是真的心疼您,您对少夫人那么好,可她却从来不把您当回事。妾身看着都替您不值……”
裴时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许久,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你先起来吧。”
白莺莺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怯生生地点头,“多谢少爷……”
裴时序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阿虎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白莺莺连忙道:“当然是假的!少爷,妾身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裴时序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她的温柔小意,想起她在他怀里说“少爷对妾身真好”时的模样。
她真的会害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沈瑶华是真的不要他了。
裴时序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白莺莺脸上的泪痕瞬间消失。
她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瑶华,我倒是小看你了。
不过没关系,我女儿已经死了,没人能知道那孩子有病。只要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她摸着自己的手腕,想起方才裴时序动摇的眼神。
这个男人,她拿捏得住。
至于沈瑶华,滚出裴府也好。
从今往后,裴府就是她的天下了。
只要她能留下来。
只要裴时序肯护着她。
白莺莺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差一点就完了。
以后,得更加小心才是。
正院门口,几辆马车一字排开。
沈瑶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嫁妆单子就在她手里,一样一样对过去,一样也不能少。
挽棠在一旁指挥着,“那个箱子轻点放,里头是瓷器!那个那个,那是小姐的妆奁,别磕着!”
拾云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小姐,这是您常用的那些账册,都收好了。”
沈瑶华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酸的冷笑。
“哟,还真搬啊?”
沈瑶华回过头,只见裴筠芷站在院门口,一身簇新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正是她那些嫁妆里的首饰。
裴筠芷走进来,四下打量着那些箱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这么多东西,嫂嫂这是要把裴府搬空啊?”
沈瑶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筠芷走到一个箱子前,用脚尖踢了踢,“这里头装的什么?不会是沈家商行的账本吧?嫂嫂可要收好了,别到时候经营不善,回来求裴家接济。”
挽棠气得脸都红了,“你说什么!”
沈瑶华抬手止住她,看向裴筠芷,“裴二小姐有事?”
裴筠芷抱着手臂,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没事,就是来看看嫂嫂搬家的排场,毕竟以后可没机会了。”
她笑了笑,“说起来,嫂嫂也真是厉害,和离都能和出这么大阵仗,连颍州的亲戚都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嫂嫂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沈瑶华淡淡道:“裴二小姐有话直说。”
裴筠芷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就是要说,你沈瑶华,真是不识好歹。”
沈瑶华看着她。
裴筠芷道:“你一个商户女能嫁进裴家,是我兄长瞎了眼。裴家供着你,让你做正妻,让你穿金戴银,让你出门做生意,你还不知足?如今倒好,自己要和离,还把裴家的名声搞臭,你安的什么心?”
沈瑶华笑了,“裴家供着我?那裴二小姐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平日里吃的用的,是谁的银子?”
裴筠芷脸色一变,“那是裴家的!你嫁进来,你的就是裴家的!”
沈瑶华点点头,“好,就算那是裴家的,那我问裴二小姐,你从小到大,可曾自己赚过一文钱?”
裴筠芷被噎住。
沈瑶华继续道:“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裴家的,可裴家的银子从哪儿来?你爹的俸禄?你兄长的俸禄?匀城太守一年的俸禄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裴筠芷的脸涨红了。
沈瑶华看着她,“你住着裴府,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吃着山珍海味,却从没想过这些是从哪儿来的,你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以为你生来就该过这种日子。”
她顿了顿,“可裴二小姐,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你过的好日子,是靠别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只是以前那个人是我,以后,不知道是谁。”
裴筠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少在这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商女,离了裴家,你什么都不是!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能有什么好日子!”
沈瑶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筠芷莫名地心虚。
沈瑶华转过身,继续看着下人们搬东西。
“裴二小姐放心,我的日子,一定比你好。”
裴筠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挽棠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别理她,她就是嫉妒。”
沈瑶华摇摇头,“不,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银子从哪儿来,不知道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是白给的。
可她没必要教她。
从今往后,裴筠芷过得好坏,都与她无关了。
最后一箱嫁妆抬上马车,沈瑶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
院子里梅花开了又谢,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