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她救了他。他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可每次她有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后来他走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再后来,在鹧鸪山上,他又出现了。
他装作不认识她,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让他留下,他就留下。她让他保护明珠,他就保护明珠。她让他帮她做那些事,他就去做。
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
这一次,她要去送死,他把她拦住,自己去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守在他床边,一动也没动。
沈瑶华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油灯里的油添了三次,灯芯剪了两次。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大亮。她就那样坐着,看着阿屿的脸,一动不动。
李大夫早上来过一次,诊了脉,摇了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那副神情沈瑶华见过,十年前爹娘病重时,那些大夫就是这样摇头的。
她不许自己往下想。
挽棠端了早膳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声说小姐您多少吃一点。沈瑶华摇了摇头,挽棠还想再劝,对上她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了出去。
沈清暄也来看过。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瑶华坐在床边握着阿屿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沈瑶华和阿屿两个人。
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比昨日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陷下去,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瑶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还沾着水渍,是方才给他换帕子时留下的。她想起昨夜给他擦身时,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像火烧一样。
可他抖得那么厉害。
沈瑶华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站在山谷口的模样。晨光落在他身上,他回过头,看着她说,阿姊等我。
他让她等。
她就等了。
等来的却是他昏迷不醒地躺在这里。
沈瑶华睁开眼,看着他。
阿屿。
这个名字是她起的。十五岁那年,她救了他,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她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阿屿。屿是海中的小岛,孤零零的,像他。
那半年,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她出门谈生意,他跟着;她在铺子里算账,他在旁边站着;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
后来他走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她想,他大概是找到家人了,回家了。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也为他高兴。
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更没想到,再见面时,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瑶华看着他,心里涌起许多念头。
她想起鹧鸪山上那个雨夜。她抱着那个陌生的小女孩往山下跑,山匪追上来,刀就要砍到她身上。是阿屿冲出来,一剑杀了那个山匪。
她想起他说“等着”时的语气。她想起他在山脚下找到她,告诉她寨子里没有明珠。她想起他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胎记。
她认出他了。
可他没有认她。
沈瑶华那时以为他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没有失忆。他一直记得她。
他装作不认识她,是为了留在她身边。
沈瑶华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可她记得他做过的事。
记得他从人牙子手里找回明珠。记得他把白莺莺的姘头押上公堂。记得他挡在她和裴时序之间。记得他说“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
还有这一次。
他明明知道那个山谷里有瘴气,还是进去了。他明明知道进去会中毒,还是去了。他说瘴气对他没用,是骗她的。他骗她,是为了让她留在外面。
他替她去了。
沈瑶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她想起昨夜他浑身发抖的模样。想起他说“冷”时那个微弱的声音。想起他紧皱的眉头。
他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为了救她的女儿。
她欠他两条命。
一条是明珠的。一条是她的。
沈瑶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阿屿,你到底图什么?
她问过他,想要什么报酬。他说想好了会同她讲。她问他为什么愿意留在她身边。他说想做的事就是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
他什么都不图。
可她却对他有那么多怀疑。
沈瑶华想起那日自己问他的话。你那几日到底去了哪里。他没有回答。她心里就起了疙瘩。
她说对他有些失望。她说她以为他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沈瑶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听完那些话,没有辩解,没有解释。他只是说,阿姊,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然后他就去替她送死了。
沈瑶华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无力地垂着,指尖发凉。
她想起这只手杀过山匪,握过剑,抱过明珠。也想起这只手替她挡过裴时序的拳头,替她端过茶,替她做过许多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她总是把他当成从前的那个少年,当成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她让他做事,他去做。她说需要他,他留下。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沈瑶华握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