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娘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沈姐姐,你说,他们跑哪儿去了?”
沈瑶华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婉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别再来烦沈姐姐就好。”
赵采儿在一旁道:“我看他们也不敢来,裴时序那模样,头发都白了一半,跟个鬼似的,还敢来沈姐姐跟前晃?”
李婉娘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赵采儿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沈瑶华听着她们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裴时序头发白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婚礼那日,他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后来被阿屿赶了出去,她再没见过他。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得她都快记不清他的脸了。
李婉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沈瑶华送她们到门口,李婉娘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沈姐姐,你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给我们写信。”
沈瑶华点了点头,“一定。”
看着两人的马车远去,沈瑶华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裴家的事,与她无关了。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忽然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是明珠。
沈瑶华脚步一转,往偏院走去。
院子里,阿屿正抱着明珠站在那株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明珠被他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他的一缕头发,正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像是在学说话,又像是在跟阿屿聊天。
阿屿低着头看她,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柔和的神色,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沈瑶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阿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见她站在那里,便抱着明珠走过来。
“阿姊。”
沈瑶华回过神来,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明珠,小家伙被换了人抱,有些不高兴,扭来扭去的,小手还往阿屿那边伸。
沈瑶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向阿屿,“你伤还没好全,别太累了,把她给奶娘抱着就行。”
阿屿摇了摇头,“不累。”
沈瑶华看着他,“真的不累?”
阿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说:“抱明珠,不累。”
沈瑶华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儿,明珠还在咿咿呀呀地叫唤,小手挥来挥去的,也不知在比划什么。
“她最近话可多了。”沈瑶华笑着说,“挽棠说她快学会叫人了。”
阿屿的目光落在明珠脸上,唇角又弯了一下,“像阿姊。”
沈瑶华愣了一下,“什么?”
阿屿看着她,“明珠,像阿姊。”
沈瑶华低头看了看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又抬起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这么小,能看出什么?”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有些发慌。
她连忙把明珠往他怀里一塞,“行了,你抱着吧,我去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阿屿抱着明珠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明珠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问什么,阿屿低下头,看着她,轻声道:“你娘害羞了。”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叫着。
阿屿抱着她,站在阳光下,看着沈瑶华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沈家门口已经停好了几辆马车。
箱笼包袱一件件搬上去,挽棠和拾云在车前清点着数目,沈清暄抱着明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沈瑶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多年的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沈清暄面前。
“姐姐,我走了。”
沈清暄点了点头,把明珠递给她,声音有些哑,“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回来。”
沈瑶华抱着明珠,用力点了点头,“姐姐保重。”
沈清暄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瑶华转过身,上了马车。
阿屿跟在她身后,也上了车。
挽棠和拾云上了后面的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沈瑶华掀开车帘,回头看去,沈清暄还站在门口,朝她挥着手,身后是那座熟悉的宅子,是她的家。
马车越走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沈瑶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阿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明珠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沈瑶华低头看着女儿,心里的那些不舍渐渐被冲淡了些。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有明珠在,有阿屿在,有挽棠拾云在。
她怕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往京城的方向,往那条从未走过的路,驶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押送的差役正押着几个犯人往北走。
队伍末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踉跄着跟在后面,脚上戴着沉重的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正是白莺莺。
从匀城出来,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了。白日里赶路,夜里就睡在路边的破庙或柴房里,吃的比猪食都不如,稍有怠慢就是一鞭子。她身上那些疹子早就溃烂了,流着脓,散发着恶臭,同行的犯人都躲着她走,差役们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快走!磨蹭什么呢!”
一鞭子抽过来,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
白莺莺咬着牙,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上的铁链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起来!装什么死?”
又一鞭子抽过来。
白莺莺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不让那些人看见她眼里的恨意。
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白莺莺抬起头,眯着眼往前看去。
官道旁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影,骑着马,穿着鲜亮的衣裳,像是在狩猎。那些马匹高大神骏,远远就能看出是难得的良驹。
一个差役快步跑过去,跟为首的说了几句话,然后跑回来,对其他人道:“快,都站到路边去,别挡着贵人的道。”
犯人们被赶到路边,蹲成一排。
白莺莺蹲在那里,眼睛却一直往山坡上瞟。
那些人骑马下山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官道上。打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身姿挺拔,坐在马上,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白莺莺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匹马从她身边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那是谁啊?”她小声问旁边的一个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