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方掌柜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请了两个伙计、一个账房。沈瑶华每日去铺子里看看，处理些事情，其余时间就在园子里陪明珠。

    

    明珠已经会扶着墙站一会儿，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偶尔蹦出个“娘”字，把沈瑶华高兴得不行。

    

    阿屿还是每日都来，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在院子里坐坐，陪明珠玩一会儿，跟沈瑶华说说话。

    

    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以前亲密了许多，可谁都没有再提那层窗户纸的事。沈瑶华知道，他不提，是因为他姐姐不同意。她也不提，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为难。

    

    可皇后娘娘不会因为沈瑶华不提，就放过这件事。

    

    这日午后，沈瑶华正在屋里看账册，拾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小姐，宫里送来的。”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端丽工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可内容，让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

    

    “沈东家安好。听闻沈东家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兴隆，小女子甚是好奇。明日欲往瑶华阁一观，不知沈东家可有空接待？另，听闻沈东家与国舅爷交情匪浅，小女子亦想问问，国舅爷平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毕竟——皇后娘娘有意将小女子许配给国舅爷。小女子姓顾，名婉如，家父乃礼部尚书。沈东家若是有空，明日见。”

    

    沈瑶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手攥着信纸，攥得指节都泛了白。顾婉如。礼部尚书的女儿。皇后娘娘看中的贵女。她要来铺子里，要看她的东西，要问她阿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小姐，”拾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去吗？”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去。为什么不去？她是客人，我是做生意的。客人来了，自然要接待。”

    

    拾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第二日，沈瑶华早早去了铺子里。她让方掌柜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最新最好的货摆出来。她自己也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她不是要跟顾婉如比什么，她只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失了体面。

    

    顾婉如来的时侯，是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方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沈瑶华坐在里头喝茶。听见马车声，她放下茶盏，走到门口。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十分标致，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裙，外头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朵盛开的红梅。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排场不小。

    

    沈瑶华行了一礼，“顾姑娘安好。”

    

    顾婉如下了车，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沈瑶华一番。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就是沈瑶华？”她开口，声音清脆，可语调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沈瑶华点头，“正是。顾姑娘请进。”

    

    顾婉如跟着她往里走，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那些首饰上。她走过去，拿起一支簪子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对耳坠，对着光看了看，也放下了。

    

    “沈东家，这些货，都是从南边来的？”

    

    沈瑶华点头，“是。南边的样式，京城不多见。”

    

    顾婉如笑了笑，“样式倒是新奇，可这做工——”她顿了顿，摇了摇头，“比不上京城的老师傅。”

    

    沈瑶华神色不变，“顾姑娘说得是。京城的老师傅手艺精湛，沈家不敢比。不过南边的货也有南边的长处，样式新颖，价钱公道，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很喜欢。”

    

    顾婉如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她这话的分量。她没有接话，又看了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

    

    “沈东家，我今日来，一是看看你的货，二是有件事想问你。”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像是做了千百遍。

    

    沈瑶华在她对面坐下，“顾姑娘请说。”

    

    顾婉如放下茶盏，看着她，“你认识国舅爷？”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露分毫，“认识。”

    

    顾婉如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瑶华沉默了一瞬，才道，“在匀城认识的。他是沈家的客人。”

    

    “客人？”顾婉如笑了一下，“沈东家，你当我不知道？他在匀城时，给你当护卫，对吧？一个国舅爷，给你当护卫，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沈瑶华看着她，“顾姑娘，国舅爷在匀城时隐姓埋名，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当他是寻常人，他也当自己是寻常人。至于他为什么给我当护卫，那是他的事，顾姑娘应该去问他。”

    

    顾婉如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瑶华会这样回答。她以为沈瑶华会慌张，会解释，会讨好她。可沈瑶华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东家，”顾婉如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意把我许配给国舅爷？”

    

    沈瑶华点头，“知道。顾姑娘在信里说了。”

    

    顾婉如看着她，“那你就该知道，国舅爷不是你该靠近的人。你一个商户女，和离过的，还带着个孩子，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沈瑶华的手攥紧了帕子，可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顾姑娘，我从来没有想过配不配得上。国舅爷是国舅爷，我是我。他愿意来，我就接待。他不愿意来，我也不强求。至于别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顾婉如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可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吗？说国舅爷被一个商户女迷住了，连皇后娘娘的话都不听了。你知不知道，这对国舅爷的名声有多大的影响？”

    

    沈瑶华看着她，“顾姑娘，外面的人怎么传，我管不了。国舅爷的名声，也不是我一个小小商户女能影响的。顾姑娘若是在意这些，不如去劝国舅爷，让他少来我这里。”

    

    顾婉如被她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沈东家，我今日来，是给你一个提醒。国舅爷不是你该肖想的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否则——”她没有说下去，转身往外走。

    

    沈瑶华站起身，“顾姑娘慢走。”

    

    顾婉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沈东家，你这些货，确实不错。我买几件。”她对身边的丫鬟道，“把那支簪子、那对耳坠，还有那串玛瑙手串，都包起来。”

    

    丫鬟应了一声，去拿东西。方掌柜连忙过来，把那些首饰包好，递过去。顾婉如让丫鬟付了银子，接过包袱，看也没看沈瑶华一眼，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沈瑶华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她不怕顾婉如。她怕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阿屿的姐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她不同意，阿屿就算再坚持，也难。

    

    方掌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沈东家，那位姑娘是谁啊？来者不善的样子。”

    

    沈瑶华笑了笑，“没事。一个客人。”

    

    她转身回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傍晚时分，阿屿来了。他进门时，沈瑶华正在屋里哄明珠。明珠抓着他的衣襟不放，咿咿呀呀地叫。沈瑶华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明珠，你阿屿叔叔来了，高兴了？”

    

    阿屿从她怀里接过明珠，轻轻拍着。明珠到了他怀里，不叫了，只是抓着他的衣襟，安静下来。

    

    沈瑶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顾婉如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商户女，和离过的，还带着个孩子，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她不配。她知道。可她放不下。

    

    “阿姊，”阿屿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累了吧。”

    

    阿屿把明珠递给奶娘，拉着沈瑶华在桌边坐下，“阿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沈瑶华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把那封信的事说了出来。阿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顾婉如来找你了？她说了什么？”

    

    沈瑶华把顾婉如说的那些话，大概说了一遍。阿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你不必理她。她说什么，都跟我无关。”

    

    沈瑶华看着他，“可她是皇后娘娘看中的人。你姐姐——”

    

    “我姐姐看中的人，不代表我看中。”阿屿打断她，“阿姊，我说过，我的以后，跟阿姊有关。其他人，跟我无关。”

    

    沈瑶华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阿屿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阿姊，你信我吗？”

    

    沈瑶华点头，“信。”

    

    阿屿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就别怕。不管谁来，我都不会变。”

    

    沈瑶华点了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可皇后娘娘不会因为阿屿的一句话，就放弃自己的打算。

    

    过了几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要在御花园举办赏梅宴，邀请京中名门闺秀参加。

    

    阿屿也在受邀之列。

    

    沈瑶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铺子里跟方掌柜对账。拾云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小姐，不好了！皇后娘娘要给国舅爷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