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神秀从惊醒中坐起身。
宿舍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王浩和赵铁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一个高亢如拉锯,一个低沉如闷雷,交织成某种诡异的节奏。
但钟神秀没有去理会。
他坐在床上,微微喘息。
额头上有汗。
很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自从摆脱了梦境试炼,成为了斗龙位面之主,选择承担起复兴斗龙一族的责任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
不。
不是噩梦。
是回忆。
他梦到了当初和黑亡龙最后的那一次战斗。
那一次,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在经历了上百次的死亡之后,他终于赢了。
可梦里的一切,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黑亡龙仍旧如此前上百次遇到的那般强悍、无解、所向披靡。
哪怕仅仅只是认真起来,便能够让自己疲于奔命。
他甚至记得黑亡龙每一次挥爪的角度,每一次吐息的时机,每一次移动的轨迹。
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记忆都要清晰,清晰到仿佛刚刚发生。
可他始终有些无法相信。
当初的自己,当初在梦境之中的那位斗龙战士,是如何将黑亡龙战胜的?
他记得那一枪刺入黑亡龙胸口的触感。
记得金色的火焰在黑色鳞甲上燃烧的景象。
记得黑亡龙倒下时,自己疯狂将其撕碎的畅快!
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不,不是不记得。
是不敢相信。
那样强大的存在,真的会被自己杀死吗?
钟神秀坐在床上,久久无言。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那双浅金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锐利和疏离,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那是见过了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呼出一口气。
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没有穿鞋,就这样走到阳台门前,轻轻推开。
夜风涌进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带着远处东海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汐声。
钟神秀走上阳台。
月光明媚。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明媚。
一轮圆月悬在夜空正中,清冷的月光洒满天地,将整个校园都镀上一层银白。远处的教学楼、操场、树林,都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如同水墨画中的留白。
很美。
钟神秀想。
真的很美。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在斗龙世界里,也有月亮。
但那里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因为那里永远在战斗,永远在死亡,永远有龙血染红天空、染红大地、染红一切能够染红的东西。那里的月亮见过太多的厮杀,太多的陨落,太多的绝望,所以它也是血红色的。
而这里的月亮,是银白色的。
纯净的,清冷的,美好的银白色。
钟神秀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摸高天之上的月亮。
他的手伸向夜空,五指张开,月光穿过指缝,落在他脸上。
透过那清冷的月光,原本白皙稚嫩的手,此刻却在钟神秀的眼中出现了重影。
人类的手……
斗龙战士的手……
好似在不断的交汇,闪现。
他看见那只手覆盖着浅金色的龙鳞,指尖延伸为锋利的龙爪,指缝间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那是黑亡龙的血。
他又看见那只手白皙、稚嫩,骨节分明,是九岁孩童应有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只是真实的,哪一只是幻影。
钟神秀静静地看着。
月光在他手中流淌,将两种影像融合在一起,又分开,再融合,再分开。
最终,它们重叠了。
龙鳞消失,龙爪收回,只留下那只白皙稚嫩的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钟神秀收回手,握成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很紧。
紧到骨节发白。
他慢慢松开,手掌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清晰,一条条纵横交错。他不知道这些纹路代表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次枪,刺穿过无数头龙,最后刺穿了黑亡龙的胸口。
而现在,这双手只是这样摊开着,在月光下,什么也没握。
太安逸了。
这个念头突然从心底冒出来,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
钟神秀微微一怔。
然后他意识到,这是真的。
太安逸了。
在斗龙世界的九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夜晚。
每一个夜晚,都是厮杀。
每一个夜晚,都是死亡。
每一个夜晚,都是无尽的战斗、战斗、战斗,直到力竭而亡,然后在第二天的梦境中再次醒来,再次面对同样的对手,再次战斗,再次死亡。
那样的生活,是地狱。
可那样的生活,也是他的全部。
他全部的九年。
他全部的童年。
他全部的记忆。
而现在,那些都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在每个夜晚面对死亡。
他再也不用在每个清晨带着昨夜的伤痕醒来。
他再也不用在每次闭上眼睛之前,做好永远睁不开的准备。
结束了。
都结束了。
可……
钟神秀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月亮。
可他不习惯。
太安静了。
太和平了。
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做好准备——准备在梦境中醒来,准备面对那些熟悉的对手,准备迎接又一次的死亡。
可每一次,他都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没有斗龙世界。
没有战斗。
没有死亡。
只有安静的宿舍,安静的夜晚,安静的月光。
第一次,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第二次,他开始怀疑。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整整一周过去,他终于确认——那些真的结束了。
那一周,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兴奋,只是因为……不习惯。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他慢慢习惯了。
他学会了在安静的夜晚入睡,在安静的清晨醒来。他学会了不去想那些战斗,不去想那些死亡,不去想那些在斗龙世界里经历的一切。
他学会了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
上学,修炼,吃饭,睡觉。
偶尔和同学说几句话,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在说,他在听。
偶尔参加集体活动,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
可今晚,这个梦,让一切又回来了。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触感,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瞬间——全都回来了。
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