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长空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向校园深处走去。
钟神秀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钟神秀落后舞长空半步,不疾不徐地跟着。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树木、路灯、教学楼,又收回,落在舞长空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伐依旧稳定如钟摆。
但钟神秀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舞长空的脚步里,带着一丝……沉重?
钟神秀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只是跟着走。
两人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那栋楼和周围的建筑都不太一样。教学楼是现代化的钢筋水泥,宿舍楼是整齐划一的筒子楼,而这栋楼——
白色的外墙,红色的窗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医务室。
独栋三层,占地面积不大,周围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暮色中,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栋楼透着一股安静的气息,和远处喧嚣的食堂形成鲜明对比。
就好像是一处乡镇的卫生院一样。
钟神秀看着那栋楼,眉头微微皱了皱。
医务室?
他看向舞长空,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舞长空没有解释。
他只是推开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钟神秀跟上。
一楼是普通的门诊区域,几张长椅靠墙摆放,墙上挂着常见的医疗知识宣传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舞长空没有停留,直接走向楼梯。
钟神秀跟上。
二楼同样是门诊区域,但比一楼更加安静。几扇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不同的牌子——诊疗室、观察室、药房。
舞长空依然没有停留。
他走向三楼。
钟神秀跟上。
三楼很安静。
比一楼二楼都要安静。
走廊里铺着淡蓝色的地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牌子,只有简单的编号——301、302、303。
舞长空在303室门口停下。
他转过身,看向钟神秀。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进去吧。”
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独立的病房。
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左右。
窗边放着一张白色的病床,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个保温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白色的医生大褂。他的面容普通,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平静,正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看见舞长空和钟神秀进来,站起身来。
“舞老师。”
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舞长空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钟神秀。
“刘医生,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学生。”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叫做钟神秀。”
刘医生的目光落在钟神秀身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挺拔的身形,棱角分明的面容,以及那双……
浅金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平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捕食者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目标。
刘医生的心里微微一动。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向钟神秀伸出手。
“你好,钟神秀同学。我姓刘,是东海中心医院的心理医生。今天受舞老师之托,过来和你聊聊天。”
他的手悬在半空,等待着钟神秀的回应。
钟神秀看着他。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看着那张温和的脸,那双镜片后平静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伸手。
只是那样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如同猫科动物在评估陌生的环境。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刘医生的手。
“你好。”
他说。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但那双竖瞳里,警惕的光芒一闪而过。
刘医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感觉到了那孩子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也感觉到了那一瞬间,这孩子身上一闪而过的……戒备。
那戒备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刘医生察觉到了。
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那些经历过生死的人,那些把警惕刻进骨髓里的人。
他们的眼神,和这个孩子一模一样。
刘医生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不过九岁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松开手,示意钟神秀坐下。
“坐吧,别站着。舞老师说你刚打完升班赛,应该累了吧?”
他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则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钟神秀没有立刻坐。
他看向舞长空。
舞长空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关切。
“我就在外面。”
舞长空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轻轻将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钟神秀和刘医生两个人。
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钟神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那双浅金色的竖瞳正看着刘医生,平静,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刘医生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不用那么紧张。”
他说。
“我不是来给你看病的,只是随便聊聊天。你可以放松一点。”
钟神秀看着他。
那双竖瞳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紧张。”
他说。
刘医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是吗?”
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带着梧桐叶的气息。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入黑暗,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不见。校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个校园点缀得如同星空。
刘医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背对着钟神秀。
夜风从窗户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拂动刘医生身上的白大褂。
他转过身,眼神慈祥地看着钟神秀。
“那我们就来聊一聊你的过去,怎么样?”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生活吗?”
钟神秀坐在椅子上,背脊依然挺直。
那双浅金色的竖瞳迎着刘医生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