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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贺明德那因为极度紧张而略显嘶哑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主控台后方，十来号早已将手指悬停在按钮上的操作员，没有半点犹豫，齐刷刷地按下了各自面前那个鲜红的启动键。
“嗡——”
一阵低沉到让人胸腔共振的嗡鸣声，骤然从地底深处升起，整个试验大厅的地板好似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中性束注入系统启动！”
“电子回旋加热系统启动！微波功率输出正常！”
两套外部加热装置同时开机，庞大的能量从截然不同的路径，化作肉眼无法直视的高能粒子流，疯狂灌入那台银白色的装置核心。
投影屏上，代表加热功率的曲线猛然跃起，从底部直直窜向预设值。
大厅里所有人的呼吸声，在这一时间集体消失了。
张老站在控制台后方三步远的地方，两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屏。
周平和陈景山分立在他两侧，同样沉默，同样紧绷。
“氘氚燃料注入完成，等离子体开始形成！”
“当前电子温度：一百二十万度，持续攀升中！”
“离子温度同步跟进，无异常！”
汇报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操作台上的数据屏亮得刺眼，密密麻麻的参数以毫秒为单位刷新着。
一百二十万度。
这个数字放在日常生活里，已经是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恐怖高温。
但对于核聚变而言，这，仅仅只是个开胃菜。
投影大屏上，实时温度曲线陡然抬头，以近乎野蛮的姿态，笔直地朝右上方飙升。
“电子温度突破五百万度！”
“一千万度！”
“离子温度同步跟进，当前读数九百八十万度！”
温度曲线在投影屏上疯狂攀升，每隔几秒就跳上一个新的台阶。
那几条折线的走势陡峭得近乎垂直，没有丝毫犹豫和波动。
贺明德双手死死撑在主控台边沿，手指指尖抓住了金属台的台面。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珠子焊在了数据屏上。
搞了几十年核物理，他见证过无数次点火实验。
每一次，温度都是在爬升到某个节点后开始剧烈震荡，然后要么约束崩溃等离子体泄漏，要么密度极限提前触发导致放电中断。
从来没有一次，能升得这么稳。
“电子温度突破五千万度！离子温度四千八百万度！”
“磁场约束状态稳定！等离子体密度持续攀升，未触发格林沃尔德极限！”
这两句汇报砸下来，大厅里几位搞了半辈子等离子体物理的老专家，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没有触发密度极限。
这个信息的含量，比温度数字本身更让他们心头发颤。
“一亿度！电子温度突破一亿度！”
这声汇报几乎是吼出来的，操作员自已的嗓子都破音了，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狂热。
紧跟着，第二声汇报追了上来，声音里也是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离子温度九千七百万……九千九百万……突破一亿度！双温同步达标！”
双温破亿。
聚变阈值的门槛，被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张老站在稍远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周平和陈景山并肩站在张老身侧，两个人的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慢了半拍。
而林渊，就站在控制台的右侧。
单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微微靠着台沿，姿态松弛。
在场所有人里头，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心跳频率没有加快的。
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绝对掌控带来的极致从容。
可控核聚变的全套知识体系已经在他脑海里了。
从磁场构型到等离子体约束，从加热策略到密度爬升路径，每一个环节的底层物理逻辑，他都吃得透透的。
眼前投影屏上那些飞速跳动的数据，在别人看来是令人窒息的悬念。
但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已经提前看过标准答案的考试题，甚至连解题步骤都烂熟于心。
等离子体的温度梯度分布、磁场约束的余量冗余、密度曲线的上升斜率……
所有的参数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这次点火，没有悬念。
林渊目光掠过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专家，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电子温度一亿两千万度，离子温度一亿一千万度！双温持续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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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离子体密度稳定上行！约束状态优良！”
温度继续往上爬。
大屏上那两条代表电子温度和离子温度的折线，已经远远越过了标注着“聚变阈值”的红色虚线，朝着更高的区域挺进。
就在这时。
主控台最右侧的一组数据屏，忽然跳出了一行全新的读数。
负责监控的操作员瞪大了双眼，盯着那行数据看了整整两秒，然后嗓门拔到了极限。
“中子探测器有信号！检测到14.1MeV快中子！”
这句话炸进大厅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脊柱同时过了一道电。
14.1MeV快中子。
这个数字，是氘氚聚变反应最直接、最不可伪造的特征信号。
它的出现，意味着一件事。
在那台银白色的装置核心里，超过一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中，氘原子核和氚原子核正在以人类有史以来从未在受控条件下实现过的方式，拼命地撞在一起。
撞碎。
重组。
释放出氦核和高能中子。
聚变反应，开始了。
“中子通量持续上升！聚变反应速率稳定攀升！”
“能量输出功率曲线开始抬头！”
汇报声一句叠着一句往外蹦，每一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周长明站在人群里，老腿抖得站都站不稳，一把扶住旁边的操作台，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陈景山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周平的小臂上，五指用力，关节绷紧。
周平没有挣开，甚至没有转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盯在了那块投影大屏上。
而张老，依旧一动不动。
两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只有他下颌的肌肉，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原本平缓的上升斜率，骤然变陡。
负责能量监测的操作员死死盯住屏幕上实时跳动的那组数据，大声播报道。
“α粒子自加热效应出现了！”
“等离子体温度在持续攀升，外部加热功率没有增加！是聚变产物自身在反哺等离子体！”
α粒子自加热。
聚变反应释放出的α粒子，正在将自身携带的能量回馈给等离子体，推着温度继续往上爬。
一个正反馈回路，建立了。
反应不再完全依赖外部输入来维持。
它自已，在烧。
这，才是“点火”二字真正的含义。
然而，α粒子自加热只是第一步。
真正决定这次点火是否彻底掀翻人类历史的，是最后那个数字。
下一秒，投影大屏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新数据窗口弹了出来。
【Q值实时读数】
数字在飞速跳动，蹿升的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0.1……0.3……0.6……
大厅里，几十号人齐刷刷盯着那个窗口。
没有人大声说话。
没有人大声呼吸。
所有人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个正在飞速跳动的数字。
0.8……0.90……0.99……
随后，那个红色的数字，毫无阻碍地冲破了那道困锁了人类文明半个世纪的铁门槛！
【1.01！】
“破1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那声音里带着彻彻底底的疯狂与喜极而泣。
紧接着，整个试验大厅被排山倒海的声浪彻底掀翻！
但那数字没受到任何影响，还在继续涨动着，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1.05……1.11……1.18……
最终，在全场的注视下，那个数字基本稳定在了一个读数上，不停地在微小区间内上下跳动着。
【Q=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