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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3章 此生是一场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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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第两百一十三场]

    我是在被窝里睁开眼的,窗外的天光已经漫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发白的光带。意识像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慢慢舒展开来,可那些盘踞在脑子里的画面却在一点点融化,明明前一秒还清晰得能摸到棱角,下一秒就成了抓不住的雾。

    我使劲闭了闭眼,想把那些碎片捞回来。最先浮上来的是一片颠簸的灰。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搬家,又或者不能叫搬家,只能算挪窝。住过的地方都带着股临时的味道,墙皮是潮的,能抠下一块带着霉斑的粉末;门是松的,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夜里总担心会有人一脚踹开。有时候是在别人废弃的土坯房里,炕上铺着别人留下的破棉絮,闻着有股陈年老灰的味;有时候是借住在某个亲戚家的偏房,角落里堆着他们用不上的杂物,走路都得侧着身子;还有一次,好像是在一个破庙里,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夜里能听见老鼠在供桌下窸窸窣窣地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挪来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白天的时候,太阳把土路晒得滚烫,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鞋底磨得发薄,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硌着脚。晚上蜷在那些临时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或者人声,总觉得下一秒就得拎着包裹起身,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当下这个地方。那些房子从来不属于我,就像我从来不属于那些日子,我只是个借过的影子,天亮了就得走。

    然后画面突然跳了,跳到一片有台阶的街上。阳光很晃眼,台阶是青石板的,被踩得发亮,旁边有个缓坡,能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哧溜一下滑下去。我站在台阶顶上,看见格尔高从

    格尔高是个胖子,肚子把洗得发白的褂子撑得鼓鼓的,脸上总是油乎乎的。他在这条街上有点名气,不是什么好名气,小孩见了他会躲,大人见了他会撇嘴,但没人真敢惹他。听说他有个在派出所上班的表哥,这就够了,够他在这条街上横着走。他那会儿正拎着个油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走边往嘴里塞东西,是那种撒了芝麻的糖糕,我看见糖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有人从旁边的缓坡滑下去,经过他身边时故意放慢了速度,几个人凑在一起偷偷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格尔高斜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咬糖糕的劲儿更狠了,咔嚓一声,糖渣子掉得更多。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里的油纸袋突然破了个洞。

    最先掉出来的是个糖糕,滚了两圈,落在台阶缝里。紧接着又掉出来两个,还有几个裹着糖霜的球,骨碌碌地往下滚。格尔高“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个洞,可已经来不及了,小半袋吃的都滚了出去,顺着台阶往下掉。

    那些刚才笑他的孩子停下了脚步,站在缓坡上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台阶上还有几个路过的大人,也只是瞥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掉在地上的糖糕沾了灰,裹着糖霜的球滚到了水沟边,看着狼狈又可怜。

    格尔高骂了一句,把破了洞的袋子往胳膊上一夹,就顺着台阶往下蹲,一个一个地捡。他的动作很笨拙,胖身子弯下去的时候,褂子都绷紧了。他把沾了灰的糖糕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塞回袋子里;滚到水沟边的糖球,他也伸手捞了回来,用袖子擦了擦,不管上面有没有沾到泥。他捡得很认真,像在抢救什么宝贝,脸上的油光混着急出来的汗,亮晶晶的。

    最后他把所有掉出来的东西都捡回了袋子里,那个破洞被他用手死死捂着。他站起来的时候喘着粗气,看了一眼缓坡上的那些孩子,孩子们赶紧转过头,假装看别处。他没骂,也没像平时那样瞪眼,只是拎着那个破袋子,继续往上走,边走边从袋子里掏出个沾了灰的糖糕,咬了一大口。阳光照在他油乎乎的脸上,我突然觉得他那身肥肉

    再后来,画面就乱了,像被人揉过的纸,展开来全是褶皱。我好像站在一个挺大的院子里,周围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空气里有汗味、烟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

    我看见有穿着工装的工人,裤脚沾着水泥,手里还攥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有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打得很整齐,但袖口沾着点墨迹,他正和旁边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说话,那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听说是附近洗浴场的;还有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背着个帆布包,有人偷偷说他是老师,可我看见他趁人不注意,把别人放在墙根的半瓶矿泉水揣进了自己包里。

    人群中间站着白起。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很深,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杀人犯”三个字。他们说他以前不小心撞了人,一对母女,听说当时都以为没救了,后来那女的活了下来,只是没人知道去了哪里。白起就站在那里,像没听见那些议论,又像那些话都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让他直不起腰。

    然后我看见赵云走了过去。她穿了件白裙子,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她走到白起面前,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什么。白起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迷茫,最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点沉下去。

    后来他们就经常在一起了。赵云会给白起带饭,会听他说话,哪怕白起只是坐在那里抽烟,一句话都不说,她也能安安静静地陪着。没人知道赵云是谁,直到有一次,喝多了的白起哭着说他对不起那对母女,说他夜夜梦见她们的脸,赵云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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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才明白,她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女儿。可她为什么会陪在白起身边?是想报复吗?可我看见她给白起擦眼泪的时候,手指很轻,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结了冰的河,底下藏着暗流。

    那个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什么样的都有。有人偷了别人口袋里的钱,被发现了就撒泼打滚;有人抱着酒瓶灌自己,边灌边骂天骂地;有人蹲在角落里数钱,眼睛亮得吓人。我们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参加一场没规则的游戏,没人知道规则是什么,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身边的人可能就少了一个。

    有天早上,我发现那个偷矿泉水的老师不见了,他的帆布包扔在墙根,里面空空的。后来又不见了那个穿工装的工人,听说他半夜翻墙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白起和赵云还在,只是白起越来越沉默,赵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沉。

    再后来,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有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我被雷声惊醒,看见白起和赵云站在院子中央,雨把他们的衣服全淋湿了。赵云仰着头,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白起伸出手,想抱她,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那么僵在雨里。

    等我再眨眼的时候,院子空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嗡嗡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一片湿冷的空白。我想抓住最后一点影子,可越用力,那些画面跑得越快,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名字:格尔高、白起、赵云,还有那些搬来搬去的破房子。

    我趿拉着拖鞋去厕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她在跟父亲吵架,好像是因为早上买的菜不新鲜。“你看这黄瓜,都蔫了!”“嫌不好你自己去买!”“我容易吗我,每天起早贪黑……”

    那些争吵声像小石子,砸在我脑子里那片湿冷的空白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画面也砸得粉碎。我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格尔高是谁?白起和赵云后来怎么样了?我又为什么总在搬家?

    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眼神空落落的。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只剩下一身疲惫,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梦,见了光,就只能化成一摊水,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厕所。母亲还在厨房吵着,父亲在旁边唉声叹气。日子就这么回事,梦没了,日子还得接着过。或许那些梦本就是日子里的碎渣,白天被踩在脚下,夜里就偷偷跑到梦里,变成各种模样,等天亮了,再乖乖变回碎渣,等着被新的一天覆盖。

    就这样吧,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走到厨房门口,母亲看见我,暂停了和父亲的争吵,问我:“早饭想吃油条还是包子?”

    “都行。”我说。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白发上,有点晃眼。我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挺好,忘了就忘了,总比抱着那些模糊的碎片,在回忆里打转强。

    明天早上醒来,说不定又会有新的梦,也说不定,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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