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袁绍而言。
如今真是值得长出一口气，并且值得高兴的时候。
至少，在洛阳惨败与麹义这路叛军被潘凤击败以来，那种压在他心头如同大山一般沉甸甸的东西，总算是挪开了。
冀州中北部四郡之地，各大世家豪强近乎全力以赴地支持。
有田丰这样的智谋过人者相助。
还有那冀州州牧府主动露出来的不少破绽。
可以说，在袁绍看来，现在冀州之地自己与韩馥老儿，或者是同那潘凤争夺地盘的局势，又再度回到了北边渤海一系占优。
如此还不值得得意几分？
也正是因为这种局势颠倒带来的心情大好，袁绍在发自肺腑开怀的同时，对一些细节也有所松懈。
就比如在此之前，他称呼灰衣白发老者，都是极为恭敬客气的“元皓先生”。
在田丰面前，更是极为谦逊地以“在下”“吾”之类的词汇自称。
半点没有主公的架子…
当然，对袁绍心情大好下的言行，田丰是半点不在意的。
老头被这位汝南袁氏麒麟儿，有雄主气象的诸侯请出山以来，也早把对方当做了“主公”，哪能因一些言辞而生气。
只不过田丰没有放在心上，处于角落的逢纪却敏锐感知到了。
所以只在袁绍语气略微纠结的片刻，不等田丰开口，他便站了出来替自家主公解释道：
“元皓公所谋虽老成持重，可也太过不近人情。”
“主公与那逆贼袁术，虽有仇怨间隙在前，可终归同为袁氏子弟，血脉相连的兄弟。”
“传檄天下，号召大汉忠臣义士，共同讨伐袁术那伪帝，纵然大德无亏，可始终小节有愧。”
“须知在洛阳时，就算袁术有除掉我家主公之意，可依旧没有亲自出手，还把其麾下兵马悉数收缩在了洛阳城中，由张超、孔伷等外人动手…”
“正是为了避免同族兄弟相残，无法向袁氏列祖列宗交代！”
洋洋洒洒一番言论，逢纪言语中尽是为袁绍着想的情真意切。
而他逮住的机会也极为妥当，说出的话更是袁绍自己想说的。
只因刚刚田丰在说完西面的麹义，南面的州牧府一些谋划已经准备妥当后，借着袁术称帝的大好时机，又向袁绍进言献策一个。
赫然正是把握时机，抓紧公开传檄四方，号令天下各路义军一起，共讨国贼袁术、守护大汉国祚！
田丰这个建议目的也很明确，正是让袁绍再复刻一番先前十八路诸侯共讨董卓那种声势，把大义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求又能新聚起一轮联军来，去汝南之地与袁术血战一番。
至少也要让他袁绍，成为反对篡汉的一面旗帜。
站在大势的角度来看，田丰的建议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可站在袁绍的角度，就有那么一点不妥当了。
有些事，能做，但不好说。
纵然经过洛阳一战后，袁氏兄弟二人彻底撕破了脸皮，成为了尽人皆知的仇敌。
纵然袁术这家伙自立为帝，激起了整个大汉天下的反对。
但那家伙，始终是袁氏子弟，是他袁绍的弟弟。
正如逢纪所说：传檄天下共讨国贼袁术，于大义无亏，但于小节有诟。
袁绍牵头来干这件事，总会给天下人一种兄弟相残的感受。
如果说这是在几个月前，潘凤刚刚于曲梁之地击败麹义，并搞出那广平大屯田之事时。
有魏郡那些世家与那巨富甄氏，如疯了一般力挺，那州牧府势大，而袁绍元气大伤，双方实力丁点不对等。
袁绍当世没有任何犹豫，接受田丰的这个建议。
至于现在么，自己这边又很明显处于优势了，这位丰神俊朗的雄主，就又有了些不一样的心思。
反正在冀州之地，我袁绍是与那伪帝袁术仇怨最大的存在。
我那对手冀州州牧府与潘凤，是最亲近袁术的势力和武将。
如此就算不公开声讨袁术，于大义上我也占优，何至于弄这一出，把自己的名声…
“交代？短视之辈，那袁术自立为帝，置袁氏四世六任家主苦心经营的名望与清名于不顾，就能给袁氏列祖列宗交代了吗？”
“袁公路此举，自取灭亡尔，主公若不借助此事，奠定大业之基，更无法向袁氏先祖交代！”
对逢纪的反驳，田丰头也不抬，直接怼了回去。
逢纪闻言倒也不恼，只是装作无辜的样子，再悄悄打量了一眼自家主公，暗道：这一局，任你田元皓说破天去，也是我逢纪更胜一筹…
果然，在田丰怼完逢纪后，袁绍轻轻咳了一声，对此事拍板道：“好了元皓，元图也是为本公着想。”
“公然传檄邀天下群雄共伐袁术一事，暂且放下吧，昔日他袁公路在洛阳，刻意收缩兵力不与我厮杀，也算是一份血脉之情。”
“今日我对他称帝一事选择克制，也算是还了他这份情。”
田丰闻言一急，脱口而出：“主公，此时怎可妇人之仁！”
袁绍面色微微一沉：“元皓莫再多说，本公心意已决。”
逢纪适时补充道：“是啊元皓公，反正在您的谋划里，也压根没有袁术称帝这一出。”
“就算没有此事，咱们此次倾力出击也是大义占尽，又何须为了点锦上添花的名分，逼得咱们主公去行同族相残的恶事呢？”
“难不成元皓公觉得，您老人家算无遗策的谋划还有疏漏不成？”
田丰冷哼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半桶水之辈，才会自觉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老夫所求，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这一回，逢纪未出声，倒是高干这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发出感慨：
“元皓先生说得在理，这让本将军想起了昔日在虎牢关，有人口口声声万无一失，惊天之策，还毒死了本将军的一头猛虎！”
逢纪无言，只是面色再也难掩的阴沉下来…
…
什么？伏击？
翌日天明，距离冀州城不足八十里的汉水之畔，潘凤正满脸惊讶地看向身前这洋洋得意的大头将领，脑中泛起无数个问号。
对此大头闵申不以为意，随意摆手道：“那李历父子也是鬼迷心窍，他们难道就不知道上将军您天下无双的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