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平二年,十二月初八。
汉天子刘协在洛阳南城暂时作为“天子行宫”的府邸内,再度召开了朝会。
此次朝会帝党、段煨、杨奉、曹操等四方势力一干人等俱在场。
议事中,刘协直接抛出了“能否迁都冀州邺城”的问题。
也算是对如今冀州那边,已经组建了浩浩荡荡使团,正声势极大赶来洛阳朝见天子、接洽迎天子至邺城一事的回应。
其中还有刘协早已授意过的国丈兼辅国将军伏完,跳出来对潘凤忠君爱国、忠义无双之名大肆宣扬一通。
大概就是表露出一种有意迁都邺城的想法。
天子正儿八经弄这么一出,洛阳各方势力均不淡定了。
抛开曹操、杨奉这两路都想把天子弄到自己地盘内的诸侯不谈。
就连帝党百官中,都有不少人慌了。
无它,如今朝堂上的诸公,九卿与大小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出身士族豪强。
他们可不比伏完这个本身没有多少家世渊源,全靠把女儿送进皇宫才崛起的新贵。
而冀州潘凤,苛待士族、打压豪强,恨不得断世家豪族根的名声可是很响亮的。
天子要去了冀州,不管能不能借潘凤之力中兴大汉。
那公然与天下世家为敌的家伙,声势与影响力必然暴涨。
其所推行的度田、均赋等针对世家豪强根基的政令,在法理上亦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让帝党百官中,那些本身就有世家渊源、豪强情节的士人如何不慌?
至于杨奉,反应则更是过激。
好家伙,本来前几日,段煨建议天子迁都兖州,就已经让他肝火大动了。
现在可好,竟又冒出个迁都邺城。
这不是要彻底把自己给踢出局吗?
洛阳这处朝堂之上,帝党百官也好、曹操一派也罢,都还算是士族,可杨奉不同。
当即便就着迁都邺城一事,与辅国将军伏完大吵了起来。
也不知伏完觉得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太过了不得,可以目中无人,还是老头压根就看不上杨奉这个黄巾出身的莽夫。
竟是在大堂之内当众拔剑。
杨奉自是不甘示弱,亦然拔剑相持…
天子面前,重臣竟然要当场动刀兵。
一时之间洛阳这处府邸大堂内,众臣工纷纷乱做一团。
至于府邸内外,更是有不少来自各方势力的兵丁,开始骚动起来。
大有一言不合,顺便爆发血拼大战的意味。
就在局势即将彻底失控之际,刘协这个当年还是九岁小孩时,就敢在洛阳北面芒砀山中,跃马而出挡在少帝刘辩面前,呵斥董卓是救驾还是刺驾的大汉天子。
再度站了出来,并喝止住了大堂内的混乱。
眼见天子怒了,杨奉、伏完等人自觉理亏,皆静默了下来。
刘协也由此直接拍板迁都兖州。
而在混乱中,曹操眼皮跳了跳,心底升起一丝不悦之感,最终还是给段煨使了个眼色,由他先带头附议天子诏令…
事实上,曹操何等人也,今日这洛阳所谓天子行宫内,刘协所用之伎俩,他早已反应过来。
大概就是一个抛其上、迫其下,取其中的办法。
简单来说便是,对杨奉来说,兖州、冀州皆不在其地盘内。
但迁都兖州,绝对好过迁都到离他杨奉十万八千里远的冀州去更合适。
至少兖州这边,距离杨奉占据的洛阳之地很近,他也能在朝中保持一定的影响力。
而杨奉这厮莽撞,被伏完一激,做出当着天子面拔剑对峙的举动,冷静下来后必生怯意。
也就不好再度拗着,坚决反对迁都兖州之议。
最后刘协达到的目标也很简单。
赫然正是在不引爆帝党百官与杨奉一派争端的前提下,把迁都兖州一事定下来。
可别小看这一手操作。
天子这么做,不仅避免了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力量,消耗在与杨奉这个家伙的争端中。
亦保全了杨奉这一派与曹操不是一心的势力。
同时还又把迁都兖州的主导权收回了他自己手中。
足以用权术不凡、手段颇为高明来形容。
也成功的破解了前段时间,曹操在洛阳局势中,设下的小小计谋。
没错,刘协的预感其实大差不差,在今日之前,段煨突然跳出来,建议迁都兖州,就是曹操授意的。
为的就是把他曹操暂时摘出来,先行引发杨奉与帝党的争端,最后再暗中吹吹风、点点火…
届时由他曹操在混乱中统摄大军,平叛乱、救天子与百官…
如此杨奉这路勉勉强强算是二三流的势力被名正言顺清扫,帝党百官乃至天子身边弱小的班底亦遭受重创。
迁都兖州一事,可不就得他这个大汉忠良来做主了吗?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曹操也没有想到,还远在幽州的潘凤那厮,竟会突然响应天子逃出长安时的诏书。
还声势浩大的请了孔融这样的大名士组建使团,朝拜天子、接洽迎天子至邺城事宜…
天子去你邺城?
那我曹孟德在兖州境内大开杀戒,对兖州世家豪强铁血镇压之后的烂摊子如何收拾?
我因乱世用重典而已经开始在天下士人中坏了的形象与名声,该如何去挽回?
更绝的是,以你潘子双如今的地盘、势力,再握住了汉室正统这杆大旗。
一旦举兵南下,我曹操还拿什么去凝聚人心?总不能还未开打,就先背上一个反贼的名头吧?
这两年先有屠徐州之事,后有吕布之祸。
我曹操不甘受世家豪强钳制,杀边让、驱吕布,以武镇兖州世家,本就有几分基础不稳,受天下士族攻讦。
之所以兖州还能稳住,一是起用了李乾、李典、程昱等兖州士族豪强中面前属于末流的人才,二则是有荀彧为主导的颍川士族力挺。
以荀彧等人对汉室的心思,倘使天子去了邺城,那潘子双只需假借天子名义传来一纸诏书,颍川士族必分崩离析,大量北投冀州。
支撑我曹操兖州统治的两大支柱,这就将毁去一半,如何能行?
再有徐州那将匡扶汉室当做毕生志向的刘关张三人。
天子诏书一至,他们便是潘凤铁杆得不能再铁杆的盟友。
冀州、徐州两线进攻,更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