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夜色中缓缓驶离长街。
刑部停尸房设在衙门最深处的一处独立院落中,四周高墙环绕,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石灰与腐臭的气味。
差役们将五具尸体抬进停尸房,按裴承刚的吩咐整齐地摆放在石台上,然后退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停尸房里只剩下裴承刚一个人。
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幽幽地燃着,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裴承刚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揭开白布。
“行了。”
裴承刚拍了拍那尸体的脸:“可以起来了。”
石台上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其余四具尸体也纷纷起身,站在原地看着他。
裴承刚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具早已准备好的尸体,替换了石台上的位置。
将一切安置妥当后,他对着那五人低声道:“你们藏在我的影子里,跟我走。”
五名黑水台影卫无声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五道暗影没入他脚下的影子中,消失不见。
裴承刚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沉痛的表情。
出了刑部,转入一条暗巷,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了。”
影子微微一颤,五道黑影从中分离,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各自散去。
裴承刚独自站在巷口,扭头望向曾府的方向。
曾墨白啊曾墨白,你此刻还在书房里静心吧?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杀人凶手吧?
明天一早,不知你会是什么表情?
曾府书房。
曾墨白坐于案后,双目微阖,正在运转功法。
法力的流转比往日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它。
但他没有在意,只以为这只是连日闷气积累所致。
翌日。
天色微亮,曾墨白从入定中醒来。
他睁开眼,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
他揉了揉心口,没有太在意,起身走到铜镜前,照例梳洗、更衣、束发。
门一开,便见刘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跑到近前,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老爷!老爷!”
曾墨白眉头一皱,心中那股闷气还没散尽,被他这么一吵,顿时涌了上来,厉声呵斥:“何事惊慌!
刘管家被他这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老……老爷……那些学子……那些学子全部都要离开了!”
曾墨白一愣:“什么?”
“老奴前去询问缘由,他们……他们说……”
“说什么?”
曾墨白的声音骤然拔高。
刘管家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咬了咬牙,终于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他们说老爷您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对他们下了杀手!
说您杀了人,还……还杀了孩子!他们说不敢再待下去了,怕……怕您哪天夜里……”
刘管家说不下去了。
曾墨白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行凶杀人……”
“杀了百姓……”
“杀了孩子……”
曾墨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潮。
他猛地伸手扶住门框,却依然没能稳住自己,一股腥甜猛地喷了出来。
刘管家大惊失色,扑上来扶他:“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曾墨白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现在他明白了。
从两个月前修炼速度莫名加快开始,他便早已落入圈套。
之前的收徒、讲学、百姓期盼,全都是铺垫。
昨夜那一场屠戮,才是直刺他命门的绝杀。
与此同时,大安王朝朝堂之上,气氛压抑。
裴承刚出列,声音沉痛:“王上,臣有本奏。昨日夜间,王城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血案。
臣的恩师——曾墨白,持剑行凶,当场杀死五人。另有数人受伤,百姓四散奔逃。”
满朝哗然。
“荒谬!曾公德高望重,教化四方,怎会做出此等禽兽行径!”
一名老臣须发倒竖,厉声驳斥。
“裴侍郎,那是你的授业恩师,你怎能如此污蔑?”
裴承刚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泣声道:“臣……臣也不愿相信。但臣身为刑部侍郎,职责所在,不敢隐瞒。
臣已经将尸体收敛至刑部停尸房,连夜验看。人证、物证俱在,臣……臣不敢不奏。”
安许面色难看,心知此事已超出自己遮蔽范围,沉声道:“呈上证物,传证人上殿。”
裴承刚叩首,命人将证物呈上。
他又让都尉上殿,当朝复述了昨夜所见。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再次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曾公为人,满城皆知,怎会——”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不可能?”
“会不会是有人冒充?”
裴承刚抬起头,泪流满面:“臣……臣也想过这种可能。但臣查验了现场残留的法力波动,与老师的特征高度吻合。”
这话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有人开始动摇了。
刘珩站在文臣队列中,面色铁青。
他出列,拱手道:“王上,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曾公德高望重,教化数千孩童,包吃包住,日日授课,此等善举天下皆知。若说他杀人,臣不信。”
他顿了顿,看向裴承刚:“裴承刚,那是你的老师。你应该相信他的为人。”
裴承刚浑身一震,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臣……臣也不信老师会做出这种事。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臣身为弟子,本该维护老师清誉,但臣更不敢欺瞒王上……臣……臣心中也万分煎熬……”
安许脸色难看,无奈宣布:“此事疑点重重,暂且搁置,容后再议。裴侍郎,你继续调查,务求真相。”
裴承刚叩首:“臣遵旨。”
朝会散了。
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金殿飞到了大安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楼、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曾公杀人了。
“不可能吧?曾公那样的人,怎么会……”
“怎么不可能?刑部都立案了,尸体都抬出来了!”
“我听说是走火入魔,教书教得走火入魔了!”
“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