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陈家军海防临时指挥室。
窗外的雨刚停。
屋里却比雨夜还闷。
一张福建沿海大海图铺满了长桌,红蓝黑三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红旗,是东瀛台海编队。
蓝旗,是镇东号、马尾潜艇分队、闽江口岸炮阵地和厦门岸防警戒点。
黑线,则是各国商船常走的航道。
陈子钧站在海图前,袖口卷起半寸。
他没有坐。
沈笠站在他左侧,手里拿着两份电文。
汉斯在右侧,用铅笔把几条航迹连成一片。
几名参谋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海图上的东瀛小旗,正在往厦门外海商船航道边上蹭。
不是直冲。
是贴着边走。
像一只手,明知道刀口在哪里,还要伸出手指头去刮一下。
沈笠把第一份电文递上来。
“少帅,上海来电。”
“莫小姐圈出的三笔南洋汇兑认购,苏桂影已经摸到第二层。”
“三家商号都和东瀛商社旧买办有旧账。其中一家,昨夜还往厦门外海方向发过电报。”
陈子钧眼皮都没抬。
“内容?”
“残缺。”
沈笠道:“只拼出四个词,公债,炮台,青潮,航线。”
参谋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钱庄账本、海防公债、东瀛舰队、商船航线。
这几样放在一起,就不是普通买债了。
这是拿银子当探针,想往陈家军的海防账里扎。
陈子钧看着海图,嘴角冷了一下。
“军事碰瓷,金融摸底,舆论扣帽子。”
“啧,这套组合拳放到后世,都能写进公关事故教科书。”
沈笠没听懂后半句。
但他知道少帅骂得很准。
“少帅放心,苏桂影已经盯住了。”
“那三笔钱照收,人照查,账照封。”
“好。”
陈子钧拿起红铅笔,在厦门外海画了一道弯弯的线。
“敌人想摸炮台,就给他们看一眼。”
沈笠一怔。
“看?”
“看假的。”
陈子钧淡淡道:“让莫蕙心从公债专户里拨一笔明账,挂到厦门岸防灯塔和旧炮位修缮上。”
“让苏桂影把消息漏给那三家商号,他们不是想知道炮台在哪儿吗?让他们先围着旧炮台流口水。”
汉斯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陈子钧不是只在海上布阵。
他连账本里的炮台位置都要布假阵。
这已经不是单纯打仗。
这是把敌人的智商和思维也当成了战场。
门口脚步声急。
无线电兵冲进来,敬礼。
“报告!厦门方面福建省府急电!”
沈笠接过来扫了一眼。
“杨省长汇报,侨民登记两千四百一十三人,新增复业商铺十二家,军火仓封存无异动,米价仍按告示。”
他顿了顿。
“另,厦门外海已有三艘洋旗商船询问是否改道。”
陈子钧点头。
“回杨衍昭。”
“善后数据继续每两个时辰一报。”
“告诉他,租界那边的账,不是给东瀛人看的,是给全世界看中国人能管得住自己的港口。”
沈笠立刻记录。
“是。”
汉斯指向海图上的红旗。
“少帅,东瀛先遣舰已经脱离主力。”
“两艘驱逐舰,一艘小型通报舰。”
“航向不像进攻,更像试探。”
陈子钧笑了笑。
“青潮嘛。”
“潮水不拍一下岸,怎么叫潮?”
沈笠问:“是否让镇东号前出?”
海图另一侧,代表镇东号的蓝旗离商船航道还有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是陈子钧亲手留出来的。
近了,东瀛人会说中国军舰主动逼近。
远了,又压不住场。
这是刀背上的尺寸。
陈子钧道:“接林成章。”
无线电兵立刻转身。
片刻后,电台扩音器里传来镇东号舰桥的杂音。
风声很大。
林成章的声音比风更硬。
“少帅,镇东号请示前出。”
“东瀛先遣舰压到商船航道边上了。”
“再让他们往前蹭,洋商船就该慌了!”
陈子钧看着海图。
“林舰长,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厦门外海东北侧,距警戒线外十四海里。”
“你为什么在那里?”
电台那头停了一瞬。
林成章压住火气。
“因为少帅要镇东号保持侧翼可见存在,不能进敌主力搜索扇面。”
“那就继续在那里。”
“少帅!”
林成章急了。
“镇东号不是纸糊的!东瀛先遣舰就两艘驱逐舰一艘通报舰,老林我有把握压上去!”
陈子钧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你有把握。”
“但我要的不是你有把握。”
“我要的是镇东号明天还能站在海上,让东瀛主力睡不踏实。”
电台里只剩风声。
林成章的呼吸很重。
老海军不怕死。
更不怕和东瀛军舰对炮。
可陈子钧这句话,比军令更重。
镇东号不是一艘逞血气的船。
它是中国人刚抬出水面的海军门面。
陈子钧也不是怕损害,怕沉没,大不了再买就是了,但中国海军升腾的起的这口气,不能散!
林成章沉声道:“镇东号明白。”
“保持侧翼可见存在。”
“不进入敌主力搜索扇面。”
“很好。”
陈子钧道:“炮口可以转,火控可以算,电台可以喊。”
“但船身不许莽。”
林成章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镇东号不是莽夫。”
陈子钧笑了。
“记住这句。”
“等报馆写稿时,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
电台那边传来几个水兵压低的笑声。
笑归笑。
镇东号舰桥上,舵令已经传下。
“保持航向!”
“主炮转向敌先遣舰方位!”
“测距镜跟踪,不开火!”
林成章举起望远镜。
灰蓝色海面尽头,东瀛小舰像几枚发黑的钉子,正一点点往航道边缘钉。
厦门外海,水下二十米。
U91型三号艇内,灯光暗红。
赵得柱坐在监听位旁边。
他没有戴帽子。
额前头发被汗贴住。
水听兵把耳机压得很紧,嘴唇动了几下。
“艇长,左前方二十七度,两组螺旋桨声。”
“一快一慢。”
“快的是驱逐舰,慢的像通报舰。”
赵得柱把铅笔夹在指间。
“距离?”
“九千到一万码之间。”
“航速?”
“十五节上下。”
赵得柱在小海图上点了一下。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年轻鱼雷兵低声道:“艇长,那是不是可以上浮一点,抢射界?”
赵得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
却让年轻兵立刻闭嘴。
“上回吃肉,是少帅把肉按在砧板上。”
“这回少帅要的是听声。”
他把铅笔划过一条短线。
“记航迹。”
“记转速。”
“记它每一次靠近商船航道的角度。”
水听兵道:“若它越线呢?”
赵得柱沉默片刻。
“那也先报。”
“潜艇的鱼雷不是拿来赌气的。”
他拍了拍艇壁。
“咱们是狼,不是街口抢骨头的野狗。”
艇舱里安静下来。
这一句,带着德国教官的影子。
也带着陈子钧的影子。
水听兵忽然抬头。
“艇长,东瀛舰转向。”
“角度右二十。”
“它在贴近航道。”
赵得柱眼神一冷。
“记。”
“发电报。”
“东瀛先遣舰第一次危险转向,时间、方位、航速,全写清楚。”
“剩下的交给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