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六娘眼里盈满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卢文纪:“但我们还是要选择和谈,因为……”
人群哗然!根本不听她后面的解释。
“真枉为人子!”
“白死了!”
“不孝子女!”
“父母生此儿女,与畜生何异?卢相果然没说错。”
“这是父母前世作孽……”
柴六娘的声音被掩盖在沸腾的人声之下,卢文纪声音越发高亢:“我就知道,低贱之人能养出什么好种……”
柴六娘声音被彻底掩盖,气得眼睛通红,脑海深处一遍一遍地回放起那晚的大火和血光,被压抑的仇恨,为了大局不得不妥协的委屈一起爆发出来,让柴六娘再去看那张义正言辞,一脸正直的脸时便无比恶心。
就在她的胃翻滚,几乎要忍不住吐出来时,柴三郎走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脸沉凝的高声打断卢文纪:“卢相!我柴家村一共有二百三十八人!”
人群一静,内心狂欢,正激动得一脸潮红的卢文纪也被柴三郎报出的数字镇住。
柴三郎握紧了六娘的手,一字一顿道:“二百三十八人,加上薛家六十八人,除了我们这十一个逃出来的,还有二百九十五人不知生死!”
“他们有可能都死在了那场屠杀和大火之中,也有可能侥幸逃出村庄,但他们家被烧了,父母死去,妻儿离散!”柴三郎眼眶通红地瞪着卢文纪道:“我!柴三郎,她是我妹妹,她叫六娘,除了我们兄妹二人,我们的祖父,父母兄弟全都死了!我们的家被烧了!”
“他们不是为私利招来杀戮,不是为家人,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皇帝,为这个国家才死的!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们!”
四个孩子眼泪一起落下,皆眼睛通红地瞪着卢文纪。
人群静默,齐齐看向卢文纪。
他们当中很多人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他们吵架觉得有趣才围过来。
听见卢文纪骂几个孩子不孝,他们隐约听着也是不孝,这才跟着讨伐,怎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大家也跟着瞪卢文纪。
卢文纪脸色通红,稳住心神,在众人的目光中软下态度:“正是因为你们父母家人皆是义士,你们才更应该继承遗志,怎能受郑谦、冯道之流挑唆,不报仇,反而要跟杀父灭族的仇人和谈?”
柴六娘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质问卢文纪:“出兵,你有多少兵马,能拿出多少钱来,要怎么打石敬瑭,又怎样应对契丹大军?”
“这些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可以过问的……”
“让我报仇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小孩子了?”柴六娘反手狠狠握住三哥的手,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质问道:“你让我们去找石敬瑭拼命!我们四个平均九岁!”
众人哗然。
卢文纪连忙道:“我是让你们不要听谋士挑唆……”
“你让我十岁的哥哥去刺杀石敬瑭!”
群众看卢文纪的脸色都不对了,挤在人群中的青年们摩拳擦掌,很想动手。
卢文纪脸都黑了:“我没那么说过,我只是让你们不要忘记父仇!你们的谋士郑谦和学士李崧、弃臣冯道之流合谋……”
“卢相!”柴三郎将六娘拉到自己身后,高声打断他:“这些都是国家大事,而我们兄妹四人年纪都很小,别说我们,即便是我们的义父,河东薛氏,河东节度使中门使薛文芳,他也只能拼尽全家性命给皇帝上书,而采纳与否,最后还是看皇帝和朝中诸公商议。”
柴三郎沉声道:“刚才您也说了,河东薛氏四房这一支也只剩下我义弟义妹二人,义父拼死送出的信中却是主和,难道被杀死,他不怨恨吗?”
“只不过私利终究比不过家国大义,义父并非自私自利之人,他深知石敬瑭的实力,也知道皇帝与石敬瑭之间尚有转圜的余地,而契丹势大,打起来,天下有可能会四分五裂,百姓重陷战祸之中。”柴三郎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义父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即便被石敬瑭的追兵屠戮满门,他依旧坚持和谈为先。”
“郑谦是义父的幕僚,他不过是遵从义父的遗志,这一路上,是他护着我们一路往南逃命,即便刀横在脖子上亦不曾放弃我们四人中一人,他是忠是奸,我们比卢相你更有发言权。”
大家看向郑谦的目光这才变得温和和敬佩起来,再看向卢文纪,目光更凌厉了。
柴三郎:“你们的朝堂争斗我们不感兴趣,你想找我们,找错了。”
郑谦飞速和柴三郎对视一眼,立即上前一步挡在四个孩子面前,沉痛地道:“卢相,郑某已将薛公的信函交给陛下,也算完成了主公所托,今日殿中所言句句是薛公之志,我们是恨石敬瑭,但为国家计,愿意放下仇恨。”
柴六娘猛地看向郑谦,被柴三郎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揽在怀里,郑谦又正好挡在俩人前面,所有人目光都在郑谦身上,一时没发现。
“薛家灭家之仇,柴家屠戮满村的仇恨都愿意放下,石敬瑭与皇帝之间能有多大仇?他们曾一同战场御敌,晋国长公主也还健在,俩人之间不过是些许误会,解开便可。”
“胡言乱语,石敬瑭竟敢勾结契丹,已成谋逆,别说他不可能投降,就算是降了,这样的谋逆大乱也当凌迟,千刀万剐!”
一直挣扎不断的柴六娘突然安静了,惹得柴三郎忍不住低头探看。
柴六娘仰着头冲三哥瞪了一眼,拍了拍他捂着她嘴巴的手示意他放开。
柴三郎试探性地放开。
柴六娘就推开他站直,冲卢文纪哼了一声,转身入内。
薛令仪脸上还都是泪,她抹干眼泪,看看左右,最后转身跟上六娘,小跑着进门:“六娘,我们不看了吗?”
“不看了,郑先生哄傻子呢,我才不想在那里当傻子,我怕我忍不住火又跟姓卢的打起来。”
柴六娘不断擦去脸上的泪,转身坐在小房间的门槛上,默默地伤心。
薛令仪紧挨着她坐下,问道:“要是朝廷不打仗,我们以后真的还能报仇吗?”
柴六娘愤恨不已:“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