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北边不再是碎石地。
开始出现低矮的石头山。
山不高,最高的也就几十丈,但很陡。
山体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天然形成的孔洞和裂缝。
路也比南边难走得多。
马蹄时不时踩进碎石缝里。
赵铁在前面探路,走走停停。
走到中午,传声阵石里传来叶宣的声音。
“我们看到你们了,正前方,三里外,有一排矮山的山口,我们在山口这边。”
叶云洲催马快走了几步,绕过一座馒头形状的石头山,眼前豁然开朗。
两座矮山之间,有一个很宽的山口。
山口的那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地势比这边低一截。
远远的看过去,像是一个干涸了很久的湖盆。
叶宣站在山口最窄的位置,旁边停着几匹马和一小队人。
铁棠骑着马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马上倒挂着一个被她敲晕的散兵。
云蘅的雾气正在卷最后一面阵旗。
阵旗上的符文已经暗了,被她像卷春饼一样裹得紧紧的。
沧月手托着泣露珠,坐在马背上。
叶宣看见叶云洲,远远的举了一下剑鞘。
他的剑鞘上沾着一点阵石的碎屑,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闪着很细碎的光。
叶云洲催马跑了过去。
两匹马挨近的时候,马镫又碰了一下。
叶云洲问道:“左脚怎么样?”
叶宣摇头:“不碍事。”
叶云洲没追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铁棠马背上那个散兵。
又问:“审了吗?”
叶宣点头道:“审了,国师的人,奉命在北边布阵堵三哥。”
“阵破了之后他跑得慢,被铁棠追上敲晕了。”
“他说国师本人没来,派了手下一个叫乌古斯的阵师,在北边盯着。”
“阵一破,乌古斯就往北跑了。”
“乌古斯。”叶云洲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
然后让赵铁把散兵接过来,跟之前那两个俘虏一起先押回庆国。
众人继续往北走,越往北,地势越平坦。
干涸的湖盆底,全是龟裂的泥壳。
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响。
泥壳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翻起来露出底下还没干透的湿土。
石音一边骑马,一边用竹竿往地上插,对众人道:
“这片湖盆干涸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底下的湿土层还很厚,再往北走应该有水。”
就这样走了一个下午。
快黄昏的时候,赵铁忽然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
石头上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
那是一个很小的箭头,指着正北方向。
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字迹很潦草,但还能认出来。
“叶。”
叶宣从马上探身看了一眼道:
“是三哥留的。”
“三哥的笔迹,我见过他写的信,他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云蘅的雾气已经顺着箭头方向飘出去了。
飘了不到一里,又折回来。
她从雾气里走出来,脸色有点白。
“前面有个营地,不大,三顶帐篷,两峰骆驼,一匹马。”
“营地里有人,我还看到了一个小孩。”
“马背上有行李,帐篷旁边搭着晾衣绳,上面晾了几件小孩子的衣服。”
叶云洲听到有小孩时候心里揪了一下。
叶宏在匈奴二十二年,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
信上写的是女儿,但没说多大,只说是在匈奴出生的。
他急忙催马往前走。
在湖盆的尽头,有一片缓坡,坡上扎着一个很简陋的营地。
帐篷是用旧毡布拼的,打了七八个补丁,颜色都已经洗的看不出原来的底子了。
帐篷旁边的晾衣绳上,确实挂着几件小衣服。
随着他们的靠近。
营地里的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有人从帐篷里弯腰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匈奴式样的旧皮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他肩上的皮子,也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然后用粗麻线缝了回去了,针脚看上去有些歪。
他站在帐篷前面,看上去身形有点佝偻着。
他的脸被戈壁滩上的太阳晒得很黑,颧骨凸出来,眼窝很深,鬓角有几丝白发。
叶云洲下了马,朝他走了过去。
那人眼神戒备,但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
叶云洲走到近前,问道:“可是三哥?”
叶宏听到他的话后,眼神变了变,看上去既有欣喜又有些忐忑。
他打量了一下叶云洲,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腰牌上,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八弟叶云洲?”他的嗓子有点哑。
“是我,三哥。”
叶宏听到“三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戒备完全放下了,脸上满是强自压制住的激动。
就在他要说什么的事后,帐篷帘子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匈奴装束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从里面出来。
叶宏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让她们回去。
女人很安静的站在叶宏的身后,默默地打量着叶云洲等人。
那小女孩大概三四岁,长得很可爱。
他抱着个布娃娃。一双大眼睛四处看着,显得并不认生,
叶宣来来到近前,他来不及让马停住,就翻身下了马。
走到叶宏的面前,看着他道:“三哥?”
叶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问道:
“你是叶宣?”
“是我……”
叶宏看叶宣走路的姿势,问道:“你的脚……”
“不碍事。”叶宣摇头道。
说完上前给了叶宏一个紧紧的拥抱。
叶云洲也走上前来,三兄弟紧紧抱在一起,然后才分开。
叶宏的眼睛有些泛红,他悄悄按了一下眼角。
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切换,看了好一会儿。
“父皇的信呢?”他最后问道。
叶云洲从袖子里把那封盖了私印的信掏出来。
信封在袖子里揣了好几天,边角有点皱了。
叶宏接过去,没有马上拆。
只是看着信封上叶鼎的私印。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
按在信封上的时候,信封上印了一个很淡的指印。
他把信贴在胸口,转身走进了帐篷。
过了一会儿,帐篷里传来纸页展开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安静。
叶云洲站在帐篷外面,没有进去。
他回过头。
阿尤娜正拎着茶壶从马背上下来。
她走到叶宏的妻子面前,把茶壶递过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但叶宏的妻子听懂了,双手捧着的,接过了茶壶。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众人都安静的等着,没有人催促。
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茶,帐篷帘子终于掀开了。
叶宏红着眼走了出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上那个指印还在,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看着叶云洲,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
他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他笑着说道:
“父皇的信上说,你娶了很多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