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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0章 平等契约
    他看到一双手握着那柄剑,不是他自己的手,但骨骼的形状、手指的长度、掌心的纹路,和他的一模一样。

    那双手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向天空。

    天空下是密密麻麻的军队,秦国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战鼓声、马蹄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

    那双手挥剑,向前一指。

    “杀。”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士兵都听到了。

    军队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

    那双手收回剑,低下头,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年轻,锐利,眼神像两柄刚出鞘的刀。

    嬴稷。

    二十岁。

    刚继位的秦昭襄王。

    第二块碎片,是白起。

    那双手握着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白起亲笔写的战报。

    “末将白起,率军攻魏,拔城六十一座,斩首五万,魏国求和。”

    那双手把竹简放下,拿起另一卷。

    “末将白起,攻赵,拔城九座,斩首三万,赵献城求和。”

    再拿起一卷。

    “末将白起,攻韩,拔城五座,斩首两万,韩王遣使求和。”

    一卷接一卷,每一卷都是白起的战报,每一卷都写着“斩首”二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上万、数万、数十万。

    那双手捧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恐惧,不是骄傲,是疲惫。

    一个王,看着自己的将军杀了一辈子人,杀了无数人,杀了四十万人,终于疲惫了。

    “白起。”那双手的主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末将在。”白起跪在殿前,铠甲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你杀够了没有?”

    白起沉默了很久。

    “末将不知道什么是‘够’,末将只知道,陛下指向哪里,末将就杀向哪里。”

    那双手的主人闭上眼睛。

    “够了。”

    第三块碎片,是一道命令。

    那双手握着笔,蘸了朱砂,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笔画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赐白起死。”

    四个字,写完之后,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朱砂溅了一地。

    那双手的主人在殿中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太监来催他上朝。

    他站起来,走出大殿,经过白起跪过的那块石板时,脚步顿了一下。

    石板上还有血迹,白起的膝盖跪出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血迹。

    “白起,朕对不起你。”

    第四块碎片,是一条龙。

    那双手按在金龙的头顶上,不是抚摸,是镇压。

    功德金光从掌心涌出,把金龙的魂魄从它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封进水潭深处的黑暗中。

    金龙的嘶吼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岩壁开裂,震得钟乳石断裂,震得水潭的水面炸开。

    “嬴稷!你说过会放我走!你说过的!”

    那双手没有停。

    功德金光继续涌出,把龙脉的魂魄一点一点地从肉身中抽离,像拔一根钉入骨头的钉子。

    “秦国需要龙脉镇守国运。”那双手的主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肉身在这里,魂魄在这里,国运就不会断。”

    “那我的龙崽呢?!”

    “朕会派人去找。”

    “你骗我!嬴稷你这个骗子!”

    金龙的嘶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那双手按在已经没有了魂魄的龙身上,功德金光缓缓收敛。

    “对不起。”

    陈澜睁开眼睛,功德金光在体表疯狂流转。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潭里泡了多久,只知道脸上全是水,咸的,不是潭水,是眼泪。

    嬴稷的眼泪。

    他的眼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功德金光照在他湿漉漉的掌心上,倒映出那张年轻的脸。

    不是嬴稷的脸,是他自己的。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不知道”的茫然,而是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沉重。

    他想起了白起跪在殿前问他“末将到底做错了什么”,想起了自己握着笔写下“赐白起死”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了金龙被封印时那句“你骗我”。

    想起了自己一生所有的决定,所有的是非对错,所有的功过成败,都在那双手里,都在那支笔尖上。

    他浮出水潭。

    金龙睁开眼睛,竖瞳里映出他的脸。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那你还觉得你不是嬴稷?”

    陈澜站在水潭边,功德金光在体表流转,遮天佩挂在胸口,把那层金色的光晕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条龙,看着那双竖瞳里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嬴稷。”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欠他的债,我来还。”

    他不知道当年的自己为何那样做,但肯定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他需要自己去查。

    金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巨大的龙头搁在陈澜面前的地面上,龙须垂落,像两条金色的丝带铺在石板缝里。

    “那我欠嬴稷的债,也还完了。”

    它闭上眼睛。

    “我跟你走。”

    陈澜伸出手,按在金龙的鼻梁上。

    功德金光从掌心涌出,渗入金龙的鳞片,在它的魂魄深处刻下一道契约符文。

    不是镇压,不是封印,是平等契约。

    人龙同命,生死与共。

    金龙的竖瞳猛地睁开,瞳孔里映出陈澜的脸。

    “你疯了?平等契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受伤我也会受伤,你死了我也会死!”

    “我知道。”陈澜收回手,功德金光在掌心缓缓收敛,“所以你不能让我死,你得罩着我。”

    金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闭上了,闷闷地吐出一句:“你们嬴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过奖。”

    陈澜转身朝溶洞出口走去,功德金光在水下铺开一条金色的通道,把黑暗和寒冷隔绝在外。

    金龙跟在他身后,巨大的身体在水中游动,鳞片在功德金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五只龙爪轻轻划水,姿态优雅得像在跳舞,两千多年没动过的身体,重新找回游泳的感觉,竟然比当年更顺畅。

    大概是被关了太久,连游泳都成了一种享受。

    他们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水库上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陈澜爬上堤坝,功德金光缓缓收敛,遮天佩把最后一丝光晕压了下去,整个人从一颗人形小太阳变回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警察。

    金龙从他身后的水面上升起来,不是全部,只露出了半个龙头。

    竖瞳打量着堤坝上站着的那群人。

    白起站在最前面,手已经握上了剑柄,眼中的黑色火焰猛地窜高,不是敌意,是本能反应。

    两千多年的老将军,看到一条龙从水里冒出来,第一反应永远是拔剑。

    苏棠站在白起身后,手里的桃木剑已经举起来了,虽然剑身上全是裂纹,但她握得很稳。

    韩彻面无表情,但墨斗线已经缠满了双手。

    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但看到他们出现,陈澜笑了。

    “别紧张。”陈澜摆了摆手,“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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