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吴晓薇站在床边，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盯着父亲铁青的脸，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倔强的意味：
“为什么林枫可以在大学谈恋爱，还谈了两个！”
“怎么我就不行？”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吴春平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他瞪着女儿，呼吸粗重起来：
“你也知道人家林枫是啥家庭？”
“和咱们家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
吴晓薇的声音在发抖，但没后退。
“不都是人吗？”
“林枫他……”
吴春平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林枫，又转向女儿。
“林枫之前是孤儿，现在找回来了！”
“他是林家最小的小少爷，他妈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你呢？啊？”
“你妈是家庭妇女，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八，房贷还没还完！”
“咱家就你一个闺女，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但至少大学这四年，你给我守着学生的本分！”
“我已经成年了！”
吴晓薇也拔高了声音，朝着吴老师吼道：
“法律上我都能结婚了！”
“法律？！”
吴春平像被这个词烫到了，脸涨得通红。
“你跟我讲法律？！我是你爸！”
他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然后直接扬起右手。
“啪！！！”
耳光的声音清脆得像瓷器碎裂。
吴晓薇的脸瞬间偏到一边，左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印。
她没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啊转，硬是没掉下来。
吴春平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着女儿脸上的红印，看着她那副倔强到近乎悲壮的表情，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晌，他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
“我不是不让你谈……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吴晓薇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
“等你稳定了！找到好工作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师母李燕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又转向女儿，声音又急又心疼。
“晓薇，你爸说得对。”
“林枫家……人家需要有人延续香火，他也不用为工作发愁。可你呢？”
“你要是现在光顾着谈恋爱，毕业找不到工作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养你一辈子？”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吴晓薇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然后，毫无预兆地，
“哇！！！”一声！
她哭了出来。
不是啜泣，是那种孩子似的、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混着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
李燕慌了，赶紧抱住女儿。
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妈不是那个意思……”
吴春平站在原地，看着妻女抱作一团，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李燕会意，扶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吴晓薇往门口走：
“走，妈带你出去透透气……”
“咱们去楼下超市买点喝的……”
房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枫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没动。
他被吓到了。
不是被那一巴掌，是被吴晓薇最后的哭声。
他认识吴晓薇五年了。
从高一到现在，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
甚至见过她考砸了偷偷抹眼泪。
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哭。
那哭声里有太多东西：
委屈，愤怒，不甘。
还有某种被彻底击碎的绝望。
“坐吧。”
吴春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枫机械地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吴春平点燃一根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林枫，你也看到了……我反对晓薇谈恋爱。”
林枫点点头，没说话。
吴春平转过头，眼睛透过烟雾盯着他。
“所以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
林枫没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反问道：
“吴老师，您是怎么知道晓薇谈恋爱的？”
吴春平苦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我女儿，从小看到大。”
“她最近不对劲，眼神飘忽的，一到晚上就拿着手机躲洗手间，一呆就是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
“我一诈，她就慌了。”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
吴春平又抽了一口，声音低沉下去：
“告诉我吧，那人是谁？哪个系的？家里干什么的？”
林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知道孙洋。
那个大一学弟，但家里是干什么的，林枫确实不清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们学校大一的学弟。”
他斟酌着用词，无奈地继续说着：
“至于家里……我也不太清楚。”
“大一？！”
吴春平的音量猛地拔高，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她找了个大一的？！比她小两岁？！”
林枫被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吴老师，其实年龄也不是……”
“胡闹！”
吴春平把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它碾碎。
“简直是胡闹！”
“她自己还是个学生，倒去带起小弟弟来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
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走了两圈，他突然停在林枫面前。
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枫：
“林枫，你帮帮我。”
“……什么？”
“帮帮我，也算是帮帮晓薇。”
吴春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帮我拆散他们。”
顿时，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林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那个在讲台上永远精神抖擞、能把枯燥的数学公式讲出花来的吴老师。
此刻，他却像个普通的、为女儿操碎了心的父亲。
眼角堆着皱纹，头发里掺着银丝。
“怎么……拆？”林枫听见自己问。
吴春平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是她同学，又比她成熟。你想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让那个男孩知难而退。或者……让晓薇自己死心。”
林枫没说话。
吴春平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教师的严肃表情。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林枫，算老师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