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却看见远处一座比星辰还要庞大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乱流撕扯着他的意识，无数悲鸣灌入他的耳中，掺杂着无法分辨的哀嚎与叹息。

    

    他忽然忘记了自已是谁。

    

    他忘记了千魂城，忘记了自已修了数万年的道路，自已似乎只是一个在鸿蒙海中挣扎的渺小生灵，无助、恐惧、孤独，所有被他压制在心灵最深处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一旦心理防线被突破，后果相当严重。

    

    百里千尺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推开什么不存在的事物。

    

    他口中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在……”

    

    “我只是……我只是……”

    

    “救命……谁……谁来……”

    

    那是心灵防线彻底失守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一个修士，尤其是永恒道主级别的修士，露出此态的时候，基本上是处于了道心崩溃的状态了。

    

    此刻的百里千尺便是如此，他已经分辨不出虚幻与真实的界限。

    

    对他而言，周围的惊涛骇浪，都是真实的，都是正在发生的。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百里千尺有自信挑战，其心灵意志不可能是薄弱的，能变得如此，只能说这琴音太过可怕了。

    

    不少人看向琴心的眸中，也满是忌惮。

    

    试问他们如果被这琴音针对，会不会也是这样姿态？

    

    而魂千灵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

    

    她虽然猜到韩玄机会赢，但也没想到百里千尺垮得这么快。

    

    百里千尺此刻瘫在椅子上，双手乱抓，涕泪横流，丑态百出，与方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傲慢青年判若两人。

    

    “他撑不住了。”

    

    有人低声道。

    

    “琴心姑娘这一曲，怕是已经动了起码五成功力，百里千尺到底还是年轻了，非要让人家使出真本事。”

    

    “等等，另一人呢？”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玄机依旧坐在原位，紧闭双眼，面容有些动摇，但却没有露出什么丑态。

    

    像是一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浪花可以拍碎在他身上，可以淹没他，却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他。

    

    当然，琴心的实力确实毋庸置疑，确实是琴道大家，这一曲让他的心神都为之一动。

    

    传说琴心曾以一曲琴音影响过某个心灵意志薄弱的永恒真神。

    

    这个传闻，他原本是不太信的，真神与真主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仅凭音律跨大境界影响，听上去太过荒诞。

    

    但此刻亲身感受着“骇浪”的威力，他倒是觉得，这传闻未必是假的。

    

    “若是全力施展，也不知道是能不能影响我？”

    

    韩玄机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开口。

    

    胜负已分，若是再加大力度，怕是百里千尺当场就要变成一个疯子。

    

    正思索间，对面的百里千尺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嘶哑地念叨着破碎的话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武从山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只要我赢了韩玄机……”

    

    “不要了……我不比了……求求你……停下来……”

    

    “我好怕……我错了……”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雏鸟，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那张面孔上，傲慢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恐惧。

    

    琴心的手指，终于停在了琴弦上。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百里千尺，而是抬起眼，目光落在韩玄机脸上。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惊讶的表情，随后缓缓道：

    

    “胜负已分。”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哗然声如潮水般炸开。

    

    “厉害！”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他猛地站起，高声道：

    

    “骇浪曲下，巍然不动？不愧是能闯过天梯的绝世天骄！老夫平生没有服过任何人，就佩服你！”

    

    出言之人，乃是经常来浅梦楼的一位客人，在千魂城也是小有名气，置办了几处小产业，永恒真主巅峰境界的高手。

    

    “百里千尺修行的心箭之道向来以心神凝练著称，他独自在荒莽之域苦修三千年的事迹谁人不知？连他都撑不住第二曲，韩玄机却面不改色……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岂止是差距！”

    

    另一个中年修士摇头喃喃：

    

    “你看他的表情，仍有余力，难怪一开始就答应的这么干脆。”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静。

    

    “魂家这次，怕是挖到了一条真龙，我观此子有圣人之姿啊。”

    

    有人低声说道，语气复杂。

    

    魂家作为城中霸主级势力，衰落是很多势力乐于见到的，没想到还能找到韩玄机这样的人才。

    

    “只可惜修为低了点，不过只要给他时间，说不定真有机会。”

    

    琴心没有加入那些议论。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比平时略微明显了些，将古琴轻轻放在身侧的案几上，起身，微微躬身，朝韩玄机行了一个浅梦楼乐师对贵客才会行的礼。

    

    “韩道友道心坚定，琴心佩服。”

    

    她的声音依旧是清冽的，比其之前的疏远明显多了几分真诚的赞叹：

    

    “炼心九奏本就是我浅梦楼镇楼之术，我虽不敢说技艺冠绝九玄州，但在千魂城中，也少有人与之媲美。

    

    道友能以道主之境接下这骇浪一曲，实乃琴心生平仅见。”

    

    她的话语中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对于琴心来说，她并不至于奉承一位比她修为还要低的小辈。

    

    而且琴心这么多年来，也都是一副高傲模样，引得无数大家族弟子追求，但都被她冷漠回应。

    

    据说曾有一位大势力的弟子利用背后势力强迫她，结果那弟子第二天就身死，而那大势力却没有任何动静，可见其来历不凡。

    

    百里千尺能请动她，一方面是付了钱，另一方面也是她有些好奇韩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