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塔尔萨乡村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上空无一人。
临近冬天，草坪已经早早褪成了枯黄色，球道两侧的橡树光禿禿的枝杈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个季节，很少有人来打高尔夫。
但俱乐部会所的私人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这间包间大约四十平方米，墙上装饰著暗绿色的护墙板和几幅赛马版画。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圆桌，桌面上铺著红布，桌角放著一个水晶醒酒器，里面的威士忌已经倒掉了一小半。
哈蒙德坐在靠窗的一侧，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他的左边坐著哈特，右边是县消防局长唐纳利和县卫生局长波特。
唐纳利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脖子粗壮得几乎看不到喉结，说话时总喜欢用手势加强语气，跟个义大利人似的。
波特则完全相反，瘦小又安静，戴著一副眼镜。
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职位都由县议会任命，而县议会里有几个人欠哈蒙德或大或小的人情。
哈特今天带来的是一瓶十二年陈的苏格兰威士忌，而不是往常那瓶八年陈的波本。
换了更好的酒，意味著他预感到今天要谈的事比平时更棘手。
“罗伯特，你今天特意把我们都叫来，应该不只是想找人陪你喝酒吧”
唐纳利把威士忌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哈蒙德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脸色摆得很严肃：
“当然不只是喝酒，我想跟你们聊聊最近县里的一些新情况。”
“你们知道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吧”
唐纳利和波特同时点头。
全县就这么一座私营监狱，想不知道都难。
“最近我收到了一些关於那里消防和卫生状况的报告。”
哈蒙德把“收到了一些报告”这几个字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它们是主动递到他桌上的，而不是他让玛格丽特从档案柜里翻出来的旧文件。
“私营机构的监管一向比较宽鬆，但该有的標准还是得有。”
“尤其是监狱这种地方，一旦出了事，不只是经营者一个人的问题，整个县的应急系统都会跟著遭殃。”
唐纳利放下手里的酒杯，听著哈蒙德的话，眉头微挑。
每次听到“消防標准”四个字，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切换到行政检查的思维框架里：
“你说的那座监狱，上次消防检查应该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克劳福德还在的时候做过一次例行检查，当时也提出过几项改进建议。”
“后来不了了之，没人跟进，是因为县里觉得这座监狱迟早要关门。”
“问题是它现在没有关门，非但没关门，还在往里塞更多的犯人！”
哈蒙德语气严肃道，仿佛那座监狱犯了什么天大的罪一样：
“犯人多，管理压力大，对消防和安全的要求自然更高。”
“作为县里负责公共安全的官员，你们有责任让那里的標准不会因为经营压力而被忽视。”
波特推了推眼镜，似乎是在思考这位法官叫他们来聊这件事的用意，过了一会儿，他说：
“哈蒙德法官，卫生检查这块，我们人手有限，今年的常规检查排期已经满了。”
“如果要加一次突击检查，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比如您是否接到了举报，或者有其他部门提出了联合检查的请求”
“我知道。”
哈蒙德点了点头：
“当然不能无理由检查。”
他转头看了哈特一眼。
哈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手指搭在威士忌杯的底部，慢慢转著杯子。
收到哈蒙德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
“採购委员会这边最近也在关注监狱的施工问题。”
“哈斯金斯公司拿到了更换全部门锁的合同，总额大概十五万多，这笔钱走的是州拨款。”
“但据我了解，这些门锁改装涉及电磁线路的铺设，可能会改变原有建筑的结构布局。”
“从建筑安全的角度看，这种改装应该先经过县建筑安全委员会的审批。”
“如果他们没拿到批文就动工，在法律上那就是违规！”
唐纳利看著两人，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立刻接上了话：
“既然採购委员会有建筑安全的顾虑，消防局可以配合做一次消防通道合规检查。”
“消防通道的宽度是有明文规定的，走廊宽度低於標准，就是火灾隱患。”
波特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
他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卖给这位法官一个面子：
“卫生局可以同时检查食堂的食材储存温度和卫生状况。”
“標准就是標准，监狱也不能例外。”
哈蒙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举起酒杯，杯中的冰块在酒中轻轻碰撞。
“诸位，我並没有打算针对谁，你们各自的职责范围內，该查就查，该罚就罚。”
“我只是出於对县公共安全的关心，提醒你们关注一下那座监狱的状况。”
“毕竟，它现在是我们县里关押人数最多的矫正机构。”
“万一出了事，报纸上说不定会出现一些不妙的名字，我不希望你们也在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唐纳利和波特面面相覷，同时皱起了眉。
如果监狱出事，他们需要有人背锅。
而如果他们在出事之前就查出问题，开出罚单，將来追责时他们就是尽职免责的正面典型。
哈蒙德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还有个庭审要准备，先走了，几位先生你们多聊会儿。”
“哈特，这瓶酒记我帐上。”
他刚走到门口，唐纳利及时叫住了他：
“哈蒙德法官，消防检查的事，我周一就安排人去。”
“到时候可能需要县警局派两个人配合，毕竟是监狱，安保上的考虑你也理解。”
“当然，非常感谢你们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哈蒙德露出了理解的笑容，隨后离开了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