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菖睁开眼,视野被幽蓝与漆黑分割。
上方海面透着微光,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渊薮。
法力与神识的禁锢仍在。
他如凡人一般,只能依靠肉身对抗刺骨的寒意与不断增强的水压。
不能上浮。
岛屿的吸力与寒煞在上方海域依然有效,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那一缕救命的暖意,正从下方不断涌来。
唯有它,能化解体内如跗骨之蛆的寒气。
下潜,是驱散寒气、寻求生机的唯一方向。
李菖向着温暖的黑暗深处坠去。
压力剧增。
耳膜刺痛,骨骼发出轻响。
混元霸体的血气自主奔涌,抵抗着恐怖的重压。
他持续下潜。
光线彻底消失,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他。
但那股暖流却越发清晰,无声无息地渗入四肢百骸,驱散着盘踞的阴寒。
李菖不再动弹,任由身体悬浮在这片温暖的深海中,全心引导并接纳这股暖意。
体内寒意如冰雪消融,逐渐退去。
僵硬的血肉开始复苏,几近冻结的血液重新奔腾。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对抗水压与寒意消耗巨大,即便以混元霸体之能,他也渐感力不从心,已近极限。
但效果是显着的。
那透骨的冰寒终于消散,身体的掌控权与温热感再度回归。
“就是现在!”
李菖心中低喝,机不可失。
他猛地蹬腿,不再下潜,而是用尽全身气力,朝着与岛屿相反的方向水平游去。
他奋力划水,同时再次尝试调动法力、延展神识。
依旧毫无反应。
阵法的禁锢依然牢固。
但这一次,他心中燃起了希望。
体内的寒气已消。
他只需要游,游出这片被阵法笼罩的海域。
十几息后,李菖胸口发闷,强烈的滞涩感自肺腑传来。
混元霸体赋予的强大脏腑功能,也已逼近凡人闭气的极限。
必须尽快恢复法力。
否则,即便不冻死,也会溺亡于此。
就在他即将无法坚持的刹那,那死死禁锢的法力,出现了一丝微弱松动。
李菖精神陡然一振,求生意志驱散了溺亡的阴霾。
他拼尽最后力气,向前猛地蹿出数丈。
正是这数丈距离,仿佛跨过了某个无形界限。
丹田内的“坚冰”轰然融化。
久违的澎湃法力如决堤洪流,瞬间奔涌向四肢百骸。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感受力量回归的狂喜,李菖心念一动。
储物袋中,那枚得自玄圃秘境试炼古塔的“玄水珠”,骤然发出温润的湛蓝光华。
“嗡……”
一道澄澈的避水光罩应声展开,在深海中撑起丈许方圆的干燥空间。
李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猛地吸入一口久违的空气。
成功了。
他瘫坐在光罩中,感受法力在经脉中畅快运行。
虽然神魂依旧压抑,但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法力禁锢既破,神识的压制,或许也只是距离问题。
他回首,身后唯有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水。
李菖闭目调息片刻。
待气息稍平,灵台便是一清。
那道压制神识的无形枷锁,已悄然退去。
神识恢复自由。
他心念一转,立即向孤岛方向谨慎扫去。
一扫之下,心头凛然。
果然如此。
在岛屿下方的海底,巨大的阵纹于幽暗海水中若隐若现。
那是海底灵气与地脉磁力交织勾连,形成的庞大而复杂的立体网络。
海水不仅是阵法的组成部分,更将一切波动与异象消融于水元之中。
而在海面之上,即便以他的神识也难窥破。
足见此阵的隐藏手段极为高明。
“原来根底在此处海底……”李菖喃喃。
此阵与地脉、海水浑然一体,恐非金丹之力可轻易撼动。
李菖心念微动,神识又向更深处扫去。
果然在海底深处,发现道道炽热的地火正在无声喷涌。
看来,正是这地火之力驱散了深海酷寒,形成了那股救命的暖流。
既已探明根底,也确认此阵非自己所能破解,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不再犹豫。
玄水珠的光罩托着他,加速向远离这片死亡海域的方向稳稳漂去。
就在李菖脱离孤岛范围后。
遥远海域的另一座荒岛深处,一间幽暗逼仄的地下石室内,一名形容枯槁的中年修士盘膝而坐。
石室四壁刻满繁密的禁制符文,如天罗地网,将他死死禁锢于此。
室内灵气稀薄到极致,不仅令他修为停滞,一身旧伤更是无从调养。
他蓦地睁开双眼。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牵引感,自神魂深处浮现。
是“冰魄煞”。
此乃岛上侵蚀陷阵者的寒气,既能令远离岛屿中心者加剧冻结,也能在有人活着离岛时,为他所感知。
同时,身中冰魄煞者,哪怕离开孤岛,只要与人交手,就能被追踪。
他心念沉入体内那枚白色灵珠之中。
此珠是他早年所得的最大机缘,内蕴一方小洞天,更有十亩灵田可栽培灵药。
他能突破化神,大半倚仗于此。
此刻,灵珠洞天内的石台上,原本摆放的三枚青色玉牌,又碎了一枚。
此牌连通魄幽漓草前的护草阵法。
阵破,则牌碎。
“唉……”
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在死寂的石室中回荡。
“又被取走一株。
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他摇了摇头,干瘦的脸上写满无奈与遗憾,仿佛失去了至关重要的希望。
此人,正是那“玄磁九幽阵”的布置者。
玄渊真君。
他曾是叱咤风云的化神修士,后因遭劫,修为一路暴跌至元婴初期,更被对头借机种下“蚀灵锁魂咒”,困锁于此荒岛之下。
为求恢复,他呕心沥血布下三处“玄磁九幽阵”,培育“魄幽漓草”。
然而,三处阵法,竟已有两处先后被陷阵者破阵取草。
如今,仅剩最后一处。
叹息过后,玄渊真君眼中的无奈迅速被阴鸷的怒火取代。
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颤,四周禁锢符文随之明灭不定。
“破阵离去便也罢了……”他声音嘶哑,裹挟着彻骨恨意与凛冽杀机,“竟敢盗走本尊灵草,坏我大事!”
他发出几声凄厉冷笑:“莫以为从此便能逍遥。
既取本尊之物,便该死!”
笑声愈厉,怒火焚心:“凌虚小儿……你更该死!”
森寒语意在石室内萦绕,最终沉入更深的死寂与不甘。他重新阖目,如同石雕。
唯有周身明灭的符文,映照着一张因绝望与愤恨而扭曲的面孔。
远方,李菖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只是驾驭着玄水珠,朝着更远处,加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