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侯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花弄影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汪海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花宫主,见到本侯还活着,是不是很惊讶?”
花弄影神色不变:“忠义侯说笑了,侯爷大驾光临,百花宫蓬荜生辉,但妾身实在不知,忠义侯为何动此大怒?”
“不清楚?”汪海歪了歪头,“花宫主,落雁峡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花弄影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妾身不知。”
“既然宫主喜欢装傻,那本侯也奉陪到底。”
汪海抬脚从花弄影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今日过后,本侯会将萧凡、白灵、苏芷柔三人的证言整理成册,上呈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花弄影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汪海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论道大会不是还没开始吗?本侯既然来了,自然要看看。青鸢,走,去看一下百花宫最后一届论道大会。”
花弄影站在原地,绛红长裙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宫主。”柳如烟从山门内走出来,压低声音,“他这是什么意思?”
花弄影没有说话。
她看着汪海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
百花宫深处,竹林精舍。
这里是圣女的居所,青竹为篱,兰花绕阶,清幽雅致。
花千语收拾好行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后山的秋色扑面而来。
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透亮,山风吹过,落叶纷飞如蝶。
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像师父那样,收徒、传道、守护这座山门,直到白发苍苍。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离开。
窗外传来两个洒扫弟子的窃窃私语。
“那忠义侯好生无礼,竟在山门前大打出手,把吴师妹和孙师姐都打伤了。”
另一人不屑冷哼:“还不是仗着女帝宠幸,离开了女帝他不过就是一废物纨绔。听说他纳了好几房小妾,这种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宫主居然还亲自下山迎接,真是给他脸了。”
花千语猛地转身推门而出,动作之快带倒了桌上的花瓶,瓷器碎裂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忠义侯还活着?”
那两个杂役弟子正背对着她,一边扫地一边说得起劲。
“我们倒是希望他死了,可惜……”
两个杂役弟子转过身来,看见花千语那张苍白的脸,连忙躬身行礼:“圣女!”
当两人抬起头时,才发现花千语早已不见踪影。
……
百花宫,论道台。
论道台高筑于百花宫主峰之巅,九层白玉台基层层收束,顶端一座八角飞檐亭,亭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主位。
汪海踏上台基时,满场数百名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主位前,一撩衣袍,坐了下去。
台下哗然。
“那是谁?竟敢坐百花宫的主位?”
“花宫主就在下面站着,这人什么来头?”
“宗师境?一个宗师境坐主位,百花宫的人都瞎了吗?”
汪海对台下的议论充耳不闻,从桌上果盘中拈起一枚朱红色的灵果,咬了一口。
灵素不知从哪冒出来,蹲在他椅子旁边,也从果盘里摸了一颗,嚼了两口便皱起眉头。
“味道一般,还不如侯府街上张婆婆卖的糖炒栗子。”
就在这时。
一道素白身影从竹林方向奔来,裙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花千语跑到论道台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台基,走到汪海面前,垂眸,福身。
汪海靠在紫檀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
“哟,本侯的小婢女来了。”
声音不大,但论道台上太安静,台下前排的修士听得清清楚楚。
圣女?婢女?
台下瞬间炸了锅。
“婢女?他说百花宫圣女是他的婢女?!”
“花千语是百花宫的圣女,下一任宫主的人选,他竟敢这般侮辱百花宫?”
霎时间,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花千语身上。
百花宫圣女。
冰肌玉骨,温婉如水,从不与男子往来的百花宫圣女。
此刻却被人当众唤作小婢女。
花千语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脚步微顿,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双微微发抖的手藏进袖中。
走到汪海身侧,垂手站定。
“侯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轻颤,却足够清晰。
“婢女给您斟茶。”
她弯腰,提起桌上那把紫砂壶,动作生疏地将茶水注入汪海面前的杯中。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白玉桌面上,洇开几朵浅褐色的水渍。
斟完茶,她将茶壶放回原处,退后一步,垂手立在汪海身侧,姿态恭顺。
整座论道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百花宫圣女,给一个外客斟茶?
还自称“婢女”?!
这是什么待遇?
就算是女帝亲临百花宫,也不至于让圣女亲自斟茶吧!
台下那些各派修士的目光在汪海和花千语之间来回扫视,又转向花弄影。
花弄影站在论道台边缘。
她看着花千语弯腰斟茶的身影,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甚至,还暗暗松了一口气。
千语主动给汪海当婢女,对方应该能消气。
落雁峡的事虽然跟百花宫脱不了干系,但她毕竟没有直接派人参与刺杀,最多只能算是帮凶。
若能以千语为婢了结此事……
花弄影垂下眼帘,心底涌现一丝侥幸。
台下各派修士见花弄影全然没有反应,顿时炸开了锅。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连百花宫都要低头?”
“嘘!小点声,没看宫主都不说话吗?”
那些方才还在嘲讽汪海的修士,此刻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汪海端起那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花千语,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
花千语今日穿的是月白留仙裙,腰间系着百花玉佩,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清雅。
“圣女。”汪海忽然调笑道,“今晚给本侯暖被窝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