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绾昭的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北野稷熠的声音便已落下。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需要我怎么帮你?”
“啊……”
洛绾昭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收缩。
脸上的哭笑不得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
她攥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那份掺杂着愧疚的窘迫。
那份难以启齿的求助,明明藏在玩笑与客套背后。
却被他一语戳穿,毫无遁形之地。
北野稷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瓷餐盘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在这里受了多少苦,我不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喑哑:
“若不是走投无路,你怎么可能还愿意回到这个地方……想必是遇到难事了。”
“阿熠……我……”
洛绾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艰涩的呢喃。
鼻尖忽然泛酸,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北野稷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那些默默的守护、不计回报的付出,她早已无以为报。
如今却还要带着目的来麻烦他。
她甚至恨自己的贪心,恨自己既贪恋着云瑾辰的陪伴,又舍不得北野稷熠这份毫无保留的纵容。
最终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还要将这份难题抛给最不该拖累的人。
就在她窘迫得几乎要坐立难安时,北野稷熠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不愿看你难过。”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炽热的告白。
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慌乱与愧疚。
洛绾昭知道,这一句话里,藏着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思。
藏着他最纯粹、最不计得失的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垂下眉眼。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极力想要遮盖住眼底翻涌的不甘、委屈与挣扎。
“云瑾辰要订婚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砸在两人之间。
北野稷熠的指尖一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眸,幽蓝的瞳孔直直地望进洛绾昭的眼底。
那里面翻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了北野暗脉的暗主这么久,他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情绪藏在深不见底的眼底,只剩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你不甘心。”
他没有用疑问,而是陈述,语气肯定得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心事。
“是!我不甘心!”
洛绾昭猛地抬头,眼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不甘与执拗清晰可见。
她端起一旁的白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她迎着北野稷熠的目光,终于坦白了内心所有的挣扎。
北野稷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带着哽咽的控诉。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哼……多简单的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我杀了她就好了。”
说罢,他也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的辛辣似乎也没能驱散眼底划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不不不!”
洛绾昭惊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看着北野稷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先是一阵错愕,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稷含秋始终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坐上暗主这个位置。
长期浸淫在权力与杀戮之中,见惯了生死离别。
心会慢慢变得坚硬,变得冷血无情,哪怕是对待生命,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
洛绾昭望着北野稷熠眼中翻涌的狠厉,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声音放得柔缓:
“我来这里,只是想了解一下阮念的过往。”
她避开北野稷熠探究的目光,低头拨弄着碗中未动的菜肴: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征得你的同意,让我在这里暂住几天,慢慢查些事情。”
她不敢把心中对阮念身份的疑虑、对这场订婚背后隐情的揣测说出口——
她不清楚北野稷熠对阮念的过往究竟知情多少,更不确定他与阮念之间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扯。
这场博弈里,她赌不起,宁可自己暗中一点点摸索,也不愿贸然将底牌摊开,徒增变数。
“昭昭……”
北野稷熠的手指默默攥紧了酒杯,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眉眼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执拗:
“你完全可以直接杀了她,何必费这种周折?”
“阿熠!”
洛绾昭猛地抬头,急切地打断他:
“阮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义妹,血脉或许无亲,但名分摆在那里,你不能如此轻率……”
她想劝阻他心中的暴戾,却话未说完便被北野稷熠冰冷的语气截断。
“义妹?”
北野稷熠嗤笑一声,眼中的狠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几乎要破眶而出,恨意顺着每一个字漫溢开来:
“从坐上这个暗主之位开始,我就早就忘了什么义妹。甚至连那个老头,我都想了结了他。”
洛绾昭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满眼戾气的北野稷熠,忽然间有些恍惚。
记忆里那个纨绔成性的少年,还总爱和她开着玩笑,还总爱吊儿郎当的挎着她的脖子说带她去吃的。
似乎被眼前这层冰冷的铠甲裹得严严实实,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阿熠,他是你的父亲啊!无论他对你做过什么,弑父都是天理难容的事,你万万不能……”
“父亲?”
北野稷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胸腔里积压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从小到大,他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懑:
“自己老了,干不动了,才想起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直接剥夺了我所有的自由,把我一辈子困在这座冷冰冰的古堡里,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我怎能不恨!”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泛红,平日里深藏的脆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